平心娘娘靠在玄黄玉阶上，珠冠微斜，掌心里残留着本源燃烧后的灰白粉末。
她看着空荡荡的幽冥大殿。
四面灰黑色的石壁泛着湿冷的水汽，头顶六个巨大的旋涡呼呼作响，每转一圈，就有数以万计的残魂从裂缝里跌落下来。那些巫妖大战留下的亡魂缺胳膊少腿，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煞火，落地便嚎啕大叫，在烂泥地里推挤撕咬，把刚凝固的地砖撞得坑坑洼洼。
“东华，你瞧瞧。”
平心指着前方那堵高逾万丈的鬼门关石壁。
门楼是有了，可门框两边空荡荡的，连根拴狗的绳子都没挂。
“他们进得太快，轮回盘吞吐不及。若是压不住这股怨气，不出三日，血煞冲撞了地脉，这地方就得重新塌回不周山底下去。”
平心揉了揉额角，声音发哑。
祖巫真身散尽，她现在虽然挂着圣人位格，调动幽冥法则却如小儿舞大锤，每一丝神念动转都牵扯着真灵刺痛。
“急什么，修房子哪有不等工匠进场的道理？”
东华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石粉，反手从怀里摸出两块青玉符箓，在地脉枢纽上敲了三下。
沉闷的震动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你当洪荒是什么神仙福地？天上那些清高神圣，宁可在洞府里啃干树皮闭死关，也不会低头看一眼这阴曹地府。你若贴个告示出去招人，说地底阴冷潮湿、每日与烂鬼死尸为伍，连个路过的土地神都得啐你一脸唾沫。”
东华走到鬼门关前，抬脚将一只爬过来的断头妖将残魂踢翻了个跟头。
那残魂张嘴欲咬，被东华鞋尖迸出的一缕微弱纯阳火星燎到了胡须，立刻惨叫着缩了回去。
“那你打算如何？”
平心侧头看着他。
“用钱砸？还是用你那套大义压人？”
“大义管饱吗？钱财能避劫吗？”
东华哂笑一声，袖袍猛的一抖。
整整三万六千道淡黄色的接引符光从他掌心飞窜而出，打入四面八方的地道暗渠之中。
“咱们这叫解决洪荒富余劳动力的就业难题。”
轰隆！
鬼门关后方宽阔的黄泉路上，虚空震颤。
原本死寂的迷雾被硬生生撕开数百道门户，紧接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铁镐碰撞声、推车轴承的吱呀声，山呼海啸般灌了进来。
数万名灰头土脸的修士连滚带爬的跌出通道。
他们身上穿的长袍早就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手里要么攥着沾满黑泥的地脉铁镐，要么背着空空如也的储物麻袋，一个个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带头的灵虚手里提着半截锈铁剑，满脸黑灰，刚站稳脚跟就本能的大喊：
“快！隐蔽！妖族巡山队来了没有？”
喊完，灵虚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刺鼻的太阳真火，也没有劈头盖脸落下的诛神神雷。
头顶是缓缓转动的六色光轮，脚下是厚重凝实的玄黑大地，虽然阴风阵阵刮得骨头生疼，但这里没有圣人威压，更没有大能神念横扫天地时的战栗感。
几万名散修矿工挤在黄泉路前，面面相觑，手里还下意识的护着装满碎石的布袋。
“盟……盟主？”
灵虚擦了把眼角的煤灰，终于看清了负手立在玉阶前的东华，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咱们这是被妖族一锅端了，下九幽地狱了？”
“放屁。”
东华走上前，抬脚踢在灵虚的屁股上，把这老道踹得打了个趔趄。
“把手里的烂铁镐都放下，站直了！一个个缩头缩脑的，成何体统！”
数万散修呼啦啦的垂手站好，虽然站得歪歪扭扭，但平日里被东华操练出来的规矩还在，没人敢大声喘气。
平心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狐疑。
这群人，最强的灵虚不过刚摸到太乙金仙的边，剩下的全是大罗都摸不到门槛的金仙、玄仙，甚至还有巫族雇来的低阶苦力。
就凭这群连妖兵大队都打不过的散修，能管得住底下那数以亿计的洪荒亡魂？
东华没有解释。
他一步迈上鬼门关的城楼，暗金道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释放混元金仙的威压，只是目光平静的扫过这群跟他东躲西藏了几万年的底层老鼠。
“兄弟们。”
东华的声音不高，但在地道阵法的加持下，清晰的回荡在每一个散修耳边。
“在上面的时候，你们是什么？”
底下鸦雀无声。
灵虚咽了口唾沫，低着头，没敢接话。
还能是什么？
巫妖争霸，大能下棋。散修就是地上的野草，妖族抓去炼招妖幡，巫族踩死不偿命。若不是跟着东华在地下挖矿刨烂泥，他们骨头早就在不周山烂成渣了。
“在上面，你们是蝼蚁，是炮灰，是天道量劫里连个名字都不配留下的野狗。”
东华抬手一指头顶那六个巨大的轮回漩涡，语气骤然拔高。
“但现在，世道变了！”
“妖族天庭打没了，巫族祖巫死绝了！这天地残破，亿万亡魂无处安放，地道于此刻重立乾坤！”
散修们呼吸粗重起来，仰头看着那散发着浩瀚功德的轮回巨轮。
“贫道今天把你们从泥坑里刨出来，不是让你们继续挖矿的。”
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上面沾着方才打扫战场搜刮来的祖巫精血与妖圣残魂气息，已被地脉之火强行熔炼成型。
“天地初开，因果轮转。天上有天庭，地下有地府！”
“平心娘娘舍身化轮回，地道当兴！但地道缺人，缺维持秩序、勾决生死、缉拿恶煞的执法者！”
东华目光如炬，盯着灵虚那张呆滞的老脸。
“在上面，你们朝不保夕，天道看都不看你们一眼。但在这里，贫道给你们一个拥有地道正统位格、受功德庇佑、与天地同寿的铁饭碗！”
铁饭碗三个字吐出来，整座大殿的空气似乎都滞涩了一下。
“什么……位格？”
灵虚结结巴巴的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冥界正神！”
东华大手猛的一挥，袖袍中滚落出数千件刚用战场残骸拼凑熔炼的法器。
断裂的妖圣锁链被去除了血煞，化作缠绕着纯阴之力的勾魂索；祝融焚碎的赤铜被重新淬火，打造成一根根散发着威严煞气的哭丧棒；连分宝崖底下扫出来的边角料黑石，都被磨成了一块块四方判官印！
哗啦啦！
大批闪烁着地道灵光的制式法宝堆成了小山，落在散修大军面前。
“灵虚！”
东华厉声喝道。
灵虚浑身一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属下在！”
“赐你判官笔、生死簿副册！封你为地府第一任巡按判官，执掌六道轮转文书！”
东华反手将那本黑皮册子和一柄黑玉毫笔砸进灵虚怀里。
灵虚下意识的接住，双手刚触碰到笔杆，一股精纯的地道功德顺着掌心经脉轰然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胸口那个久未愈合的太乙妖将创口，在功德金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原本停滞不前的法力轰然暴涨，直冲太乙金仙中期！
周围数万名散修的眼睛瞬间红了。
真给功德！
真有位格！
他们在这洪荒底层挣扎求存，不就是为了求一线生机，避开这杀人不见血的天道大劫吗？
在地面上，他们是连宗门大殿都不配进的野修；到了这里，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管天下死人生前的冥界阴官！
“盟主……”
灵虚捧着沉甸甸的判官笔，眼泪鼻涕全和煤灰混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福报太大了！我们这帮挖烂泥的粗胚，哪配得上……”
“少跟贫道扯淡，配不配贫道说了算！”
东华脸色一板，语气森然。
“东西拿了，位格受了，活儿就得给贫道干好！看见前面那些乱叫的亡魂没有？妖圣残魂也好，大巫真灵也罢，到了地府，全给贫道按规矩排队！”
“不服管教者，打碎真灵扔进畜生道！为非作歹者，压入九幽受烈火烹炸！”
东华指向那黑压压漫山遍野的鬼潮。
“你们是第一批阴帅、鬼差、判官！谁干得好，年底地脉功德翻倍，准圣大道贫道不敢保，大罗金仙的长生道果，地道里给你们留着位置！”
轰！
数万名散修彻底疯了。
“谨遵法旨！！”
灵虚猛的一挥手中判官笔，身上的破烂道袍在地道法则的洗礼下，瞬间化作一套狰狞威严的玄黑官袍。
他猛的转过身，恶狠狠的看向那些还在黄泉路上叫嚣推搡的妖族大能残魂，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卑微与懦弱？
“兄弟们！抄家伙！”
灵虚拔出腰间那根刚领到的拘魂链，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生前被这帮王八蛋追得跟狗一样，现在他们死了，到了咱们的地盘，还敢扎刺？！”
“把链子抖起来！谁敢插队，先抽他三百哭丧棒！”
“诺！！”
数万名原本胆小如鼠的散修矿工，此刻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那些生前不可一世的妖将残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根浸透了地脉重力的勾魂索套住了脖子。原本狂暴的血煞在纯正的地道法器面前瞬间哑火，哭丧棒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打得那些曾经的大能亡魂抱头鼠窜，老老实实的排成了长蛇阵。
大殿边缘，平心娘娘看得目瞪口呆。
原本摇摇欲坠的鬼门关，在这群矿工熟练得近乎残酷的流水线作业下，竟然在短短半炷香内变得井井有条。
登记、过审、套索、分流。
这群散修平日里在地道里挖矿就极讲究规矩，如今把挖矿的流程换成了审鬼，效率高得吓人。
“你这人……”
平心转过头，复杂的看着东华。
“满嘴功德大道，实则把他们当成了苦力使唤。”
“话不能这么说，娘娘。”
东华收回手，走到大殿深处那座黑玉雕琢的酆都大帝宝座前，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揉着发胀的眉心。
“各取所需罢了。他们要命，要机缘，我们要秩序，要地道安稳。天道把他们当渣滓，贫道把他们当柴火，这柴火烧在地道里，能发光发热，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造化。”
平心微微一叹，没再反驳。
确实，比起在洪荒大地上横死化作飞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府当个正神，对散修而言已是逆天改命。
随着数亿亡魂逐渐归位，浩瀚的地道功德再次从虚空中垂落，分成数万道细流落入那些鬼差体内，而其中最大的一股，则毫无阻碍的没入了东华的头顶。
嗡。
东华体内的混元金仙道果微微震颤，原先强行对抗天道之眼受下的暗伤，在这股功德滋养下飞速平复。
成了。
地府这个最大的地下基本盘，彻底落袋为安。
从今天起，不管是三清传道，还是西方教度化，只要生灵还要死，只要真灵还要轮回，就绕不开他东华的地道网络！
东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合上双眼，刚准备调动混元道果，彻底稳固修为。
啪！
识海深处，一道烙印着昆仑山九彩云纹的极阳传音符，毫无征兆的猛烈炸碎！
刺耳的碎裂声在东华脑海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紧接着，西王母那向来清冷孤傲、甚至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此刻却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混杂着护山大阵碎裂的轰鸣，疯狂涌入：
“东华！快来！”
“昆仑地脉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锁死了！护山大阵已破，有圣人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