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提着那把破剑,步履蹒跚,却又毫不犹豫地,朝着洞口那一抹微弱的光亮走去。
靴底踩在溶洞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每走一步,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就往外渗出一股黄水,顺着洗得褪色的道袍边缘滴在青苔上。
光亮越来越刺眼。
灵虚跨出溶洞,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他抬起头。
这座名为“落云”的无名仙山,半山腰以上全被烧成了黑炭。他苦心经营了三万年的青石道观,此刻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出来。大殿的柱子断成两截,供奉的三清泥塑被砸得粉碎。
道观废墟前,跪着一个十二三岁的道童。
道童满脸是血,双手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破木头匣子。
一名生着豺狼脑袋、身穿黑铁重甲的妖族巡逻队长,正把带刺的皮鞭在水坑里蘸了蘸,反手一甩。
鞭梢卷起尖啸,重重抽在道童单薄的脊背上。
“啪!”
道童单薄的粗布衣裳瞬间裂开,皮肉外翻。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个人往前栽倒,怀里的木匣子依然抱得死死的。
“藏?你接着藏!”
狼妖队长走上前,战靴踩在道童的手背上,用力碾压了几下。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天庭建星辰塔,缺庚金,缺灵脉,缺补药!”
“帝俊陛下有令,东海之滨方圆十万里的山头,所有散修必须上缴百年以上灵药三株。拿不出来,拿命抵!”
狼妖队长弯下腰,一把揪住道童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
“不......不行......”
道童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这是......这是我们续命用的血参......给了你们,师父会死的......”
“你师父算个什么东西?”
狼妖队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夺过木匣子,徒手捏碎铜锁。
匣子里,躺着一株根须完好、散发着浓郁气血之力的百年血参。
“好东西。”
狼妖队长随手把血参塞进腰间的储物袋,一脚踹在道童肚子上。
道童像个破麻袋般滚出去十几丈,撞在半截断柱上,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队长,这山头上穷得叮当响,就搜出这么一株血参,加上几块下品灵石,连给咱们塞牙缝都不够。”
旁边一个小妖凑上前,手里掂量着几件破烂法器,满脸嫌弃。
狼妖队长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茬,目光落在进气多出气少的道童身上。
“指标凑不够,回去可是要挨军棍的。”
他拔出腰间的宽背妖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把这小崽子带走。细皮嫩肉的,扔进炼丹炉里萃取血气,勉强能抵一株五十年份的灵草。至于那个老不死的,找出来,剥皮抽筋,悬在山门上,给其他山头的散修立个规矩!”
“天庭就是规矩!”
狼妖队长举起刀,刀背拍在道童的脸上。
“交不出东西,道观别要了,命也别要了!”
灵虚站在溶洞口,看着这一幕。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三万年了。
自从化形以来,他一直秉承着清静无为的信条。不去抢夺机缘,不去参与巫妖纷争。找了个灵气稀薄的荒山,收了个根骨普通的徒弟,只想安安稳稳地修他的长生道。
妖族来了,要占山头。他退。
妖族要灵石,他交。
妖族要他去服劳役开采庚金,他硬生生扛着太乙金仙的修为,去矿洞里挖了三百年,落下一身无法愈合的暗伤。
他以为退让能换来活路。
直到今天,他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被人像牲口一样踩在脚下,连最后一株续命的草药都被抢走。还要被拉去炼丹。
退无可退。
脑海中,那个温润却又惨烈悲愤的声音再次回荡起来。
“天道生万物,非为妖族所私有!”
“今日太一持钟封锁昆仑,欺凌女仙。明日妖族大军便可踏平诸位洞府,抽干尔等道基!”
“若不抗争,洪荒再无净土!”
灵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
剑刃上全是豁口,那是当年在矿洞里,为了保护几个更弱小的散修,硬抗妖族监工一击留下的。
“师父......”
道童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无尽的恐惧。
“快跑......别管我......”
灵虚没有跑。
他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扣紧剑柄。虎口的干皮因为用力过度生生崩裂,暗红色的血顺着剑柄流进剑鞘。
一股被压抑了数万年的气息,从他残破的躯体里缓缓苏醒。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常年低头哈腰的怯懦,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之火。
“去你娘的天庭规矩。”
灵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狼妖队长猛地转过头,举起妖刀。
“老东西,你躲在......”
话音未落。
灵虚动了。
他根本没有使用什么精妙的遁法,也没有掐诀念咒。他只是单纯地将太乙金仙初期的全部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那把生锈的铁剑里。
“铮!”
铁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铁锈寸寸炸裂,露出里面一抹刺目的寒芒。
灵虚的身影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太快了。
快到那几个只有金仙修为的妖兵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寒光一闪而过。
狼妖队长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狞笑彻底定格。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
“咕噜。”
那颗长着豺狼脑袋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砸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无头尸体喷出两尺高的血柱,轰然倒地。
周围的几个妖兵全傻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道,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破剑,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你......你敢杀天庭妖将?!”
一个小妖指着灵虚,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老子今天就算死在昆仑,也不受你们这窝囊气了!”
灵虚没有半句废话。
他手腕一抖,铁剑带起一片残忍的剑花。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剩下的妖兵全都被一剑封喉,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废墟前。
灵虚大步走到道童身边,一把扯掉他身上沾满血污的破布。
他从那具无头尸体的腰间扯下储物袋,拿出那株百年血参,掌心法力一震,将血参化作一团精纯的药液,强行灌进道童嘴里。
药力化开,道童脸上的惨白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师父......”道童看着满地的尸体,吓得连哭都忘了。
“别怕。”
灵虚一把将道童扛在肩膀上,随手扯下自己半截道袍,将道童死死绑在后背上。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铁剑,仰头看着天空。
西方。
那是昆仑山的方向。
男仙之首在召集天下散修。不管这背后有什么算计,至少那里,是现在洪荒唯一敢对妖族说“不”的地方。
灵虚右脚猛地一踏地面。
残破的道观废墟彻底塌陷。
一道昏黄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撕裂了东海之滨厚重的云层,笔直地朝着西昆仑飞去。
就在灵虚升空的一刹那。
下方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到了这道毫不掩饰的遁光。
“那是......落云山的灵虚老道?”
“他疯了吗?这个时候乱跑,会被妖族巡逻队绞杀的!”
“你没闻到血腥味吗?他把那个收指标的狼妖宰了!”
窃窃私语在各个地下溶洞、隐秘阵法中传递。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
在距离落云山不足三百里的一处峡谷中,一名断了左臂的壮汉散修,猛地一拳砸碎了面前的石桌。
“灵虚那个老好人都敢拔剑,老子还苟个屁!”
一道赤红色的遁光从峡谷中升起,紧紧跟在灵虚的身后。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南方不死火山边缘的沼泽地里,那几个刚刚被踏平了洞府的太乙金仙,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祭出法宝,化作几道青色流光,冲上云霄。
不周山脚下。
东海深处。
洪荒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成百上千道颜色各异、气息参差不齐的遁光,接连不断地亮起。
这些遁光有快有慢,有的甚至飞得摇摇欲坠,但它们的方向出奇的一致。
如同逆流的繁星。
齐齐指向了那座被天道祥瑞金莲笼罩的西昆仑。
火星落入了干柴。
这场以东华一封倡议书为引子的舆论战,终于在底层散修压抑了千万年的怨气中,迎来了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