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水彻底变成了铅灰色。
浓重的血腥气顺着咸涩的海风,刮过紫州岛外围的礁石群,在黑褐色的石缝里凝成一层发黏的暗红结晶。
不周山以东,绵延数亿里的荒原上,火光冲天。
妖族的战旗遮蔽了苍穹,每一面旗幡上都沾满了碎肉与残魂。
百万计的妖兵披着重甲,结成绞杀军阵,像梳子一样犁过洪荒的大地。
青丘狐族的祖地外,最后一道护山大阵在妖将的重锤下轰然塌陷。
“陛下有旨!”
计蒙踩在断裂的玉石牌坊顶端,手里的三叉戟往下滴落着滚烫的浊血,龙首面目狰狞。
“收拢这方圆三万里内所有草木精怪、走兽鳞甲!凡有灵智者,抽脊髓,炼真魂,取心头精血!”
“反抗者,灭其九族,神魂贬入万妖窟,受万蛇噬心之刑!”
哀嚎声撕碎了山谷。
几名狐族的长老护着身后数百名幼童,双膝跪在焦黑的烂泥里,额头砸得血肉模糊。
“计蒙妖帅!我等族群自开天起便尊奉天庭,每年朝贡不曾缺过分毫啊!”
“求妖帅开恩!放过这些还没化形的幼崽!”
计蒙看都没看跪在地下的老狐狸,反手挥下大戟。
黑色的罡风扫过,几颗头颅凌空飞起。
妖兵们怪叫着扑上去,手中的白骨尖刺精准地扎入那些幼童的后颈,往外抽拉出一缕缕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魂线。
魂魄离体的尖叫声尖锐刺耳,汇聚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血色风暴。
九天之上,妖皇行宫悬停在云层中央。
帝俊负手立在车辇边缘,身上的金乌帝袍被地表升腾起来的怨煞之气熏得微微泛黑。
他的眼眶凹陷,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命牌碎裂的反噬还在体内冲撞,每吸进一口气,胸口都隐隐作痛。
大金乌、二金乌......足足九具嫡系血脉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连一丝残魂都没能召回来。
白泽手持羽扇,快步走上帝座长阶,白袍的下摆被地面的血迹溅湿了一大片。
“陛下!”
白泽停在三丈之外,躬身行礼,嗓音干哑。
“这百年间,妖军已屠戮了洪荒东部七百余个弱小族群,收拢生灵精血八千四百万坛。”
“但......依附于东海‘和平同盟’名下的数十个散修道场,也遭到了波及。”
“再杀下去,天道业力反噬,周天星斗大阵的运转都要受阻啊!”
帝俊猛地转过身。
那双眸子里跳动着金红色的太阳真火,眼神死死钉在白泽脸上。
“天道业力?”
帝俊大步走下台阶,脚底的帝靴重重踏在白泽身前半尺处的玉砖上,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白泽,你跟了吾多少年?”
“回陛下,自太阳星孕育灵智起,已有三十个元会。”
“那你告诉吾!”
帝俊一把揪住白泽的衣领,将这位妖族智囊拉到眼前,面容扭曲。
“吾儿死了九个的时候,天道在哪?!”
“大羿那蛮子射杀吾嫡系血脉的时候,业力为何不劈死他?!”
“父皇之痛,天庭之耻!”
帝俊猛地推开白泽,指着天穹下方翻滚的无边血海,厉声暴喝。
“祖巫的肉身刀枪不入,寻常灵宝连他们的皮都刮不破!”
“不用万灵被虐杀时的极阴怨念去破他们的盘古煞气,拿什么赢下这一战?!”
“给吾继续抽!不够!这点怨气还远远不够!”
“传令给商羊与英招,把东海之滨所有的沿海洞府全给吾拔了!”
白泽踉跄后退两步,靠在玉柱上,看着帝俊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天庭的这艘大船,已经彻底失控,朝着无底深渊冲去了。
紫州岛地下,三万丈深处的地道总控室。
这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黄铜地脉星晷疯狂震颤,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悬挂在石壁上的洪荒地图,大片大片的绿意正在被浓烈的血红吞噬。
灵虚浑身被汗水浸透,道袍贴在背上,两步抢到白玉台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盟主!不能再等了!”
灵虚抬起头,眼眶通红,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石缝里。
“万毒谷的灵蝶一族全灭了,玄水龟族的族长被生生扒了甲壳,点天灯炼化真魂!”
“那些散修当年响应您的号召,在昆仑山签了和平倡议,他们一直信着咱们啊!”
“现在妖族大军就在外头围剿,他们无路可逃,都在念着您的名号等死啊!盟主!”
东华静静站在星晷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粗布道袍,腰间悬着纯阳无极剑,整个人没有泄露出半点准圣的威压。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石碑表面,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地脉深处传来的剧烈悲鸣。
那是无数生灵在濒死前,对大地母亲最绝望的呼喊。
“灵虚。”
东华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觉得,我们在紫州岛挖了这数十万年的地道,是为了什么?”
灵虚愣住了,张了张嘴。
“为......为了自保,为了在量劫里苟全性命。”
“错了一半。”
东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灵虚,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苟,不是见死不救。”
“苟的真正含义,是不要在没把握的时候逞英雄,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但如果连信你、依附你的人死光了,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缩在王八壳子里,那不叫稳健,那叫懦夫。”
东华抬起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暗金色的阵枢玉符。
“再者说,地府初建,百废俱兴。”
东华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冷静的算计。
“未来轮回开辟,地道运转,难道全靠你我两个人去摇号转世?”
“这些信奉和平同盟的生灵,神魂纯粹,因果干净,正是我地脉网络最需要的原生基石。”
东华反手将玉符狠狠按入了星晷正中心!
“传令,调动所有散修矿工,封锁各处出口的阳气。”
“地道网络,开启‘诺亚方舟’模式!”
轰隆隆!
东海之滨,千万里荒原。
妖将带着数百名妖兵,正狞笑着将一群重伤的人族与散修逼到了绝壁边缘。
“跑啊?接着跑啊!”
妖将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扬起手中的阔剑,朝着一名护着幼童的散修脖颈狠狠斩下!
剑锋撕裂空气,距离皮肉只剩半寸。
咔嚓!
那名散修脚下的泥土突然凭空塌陷!
不仅是他,整整方圆十里的坚硬岩石,在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瞬间,化作了流动如流沙的漩涡。
一股沛莫能御的下坠吸力猛地扯住了所有受难生灵的脚踝。
呼!
眨眼之间,数百名生灵整齐划一地沉入了地底深处。
轰!
妖将的大剑狠狠劈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震得虎口发麻,碎石飞溅。
地面上平整如初,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
“人呢?!”
妖将揉了揉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山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仅是这一处。
青丘山脉、东海滩涂、甚至是九龙岛周边的无数隐秘角落。
凡是妖族屠刀即将落下的地方,地面便会裂开一道隐秘平整的缝隙,如同一张张精准的大嘴,把那些濒死的生灵一口吞入腹中,随即死死合拢。
妖兵们发了疯一样用兵刃刨地,但挖下去十丈,除了冰冷粘稠的死泥和狂暴的开天浊气,连半根毛都找不到!
九天之上,妖皇行宫。
帝俊猛地从帝座上站起,神识如狂风般扫荡整个东部大陆。
就在刚才,那股原本节节攀升的血煞之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卡在了一个临界点!
“怎么回事?!”
帝俊盯着下方的空荡荡的荒原,额头青筋暴跳。
“生灵的精血呢?那些散修呢?!”
白泽脸色变了变,手中的龟甲残片剧烈抖动,颤声道:
“陛下......算不出来!所有生灵的气息,在落入地面的瞬间,全被某种极厚重的力量给彻底抹去了!”
轰隆!
还没等帝俊发作,悬浮在天庭凌霄宝殿正中央的那杆黑色招妖幡,猛然爆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鬼哭狼嚎!
吸饱了数千万生灵怨煞之气的幡面剧烈招展,黑红色的血光几乎要将三十三天界染透。
在无数妖神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翻滚的血光深处,竟然缓缓凝聚出了一尊顶天立地、青面獠牙的十二祖巫虚影!
那虚影仰天长啸,带着一股要将整座天庭生生撕碎的暴虐戾气,狠狠撞在了天宫的禁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