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营帐深处,传讯玉符的灰烬散在大案上。
灰烬还留着余温。
东海极东处的滔天热力顺着地脉狂暴涌来,岩层深处的水汽蒸腾,化作干燥的嘶鸣。
不周山以东三千万里,赤地千里。
地面龟裂出半丈宽的裂缝,底下的死泥翻滚,冒出刺鼻白烟。
一具焦黑庞大的躯壳半跪在山丘前,胸膛塌陷,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抱住一根桃木手杖,手杖的顶端已经炭化,几缕火星在灰烬里挣扎。
夸父死了。
整条黄河的水被蒸发见底,渭水化作白骨河床,夸父的双足陷在干涸的淤泥里,生生被烈火抽干了最后一口巫族精血。
天穹之上,十个巨大的火球轰然盘旋。
金乌真火垂落,烧穿了云层,火雨砸在焦黑的尸骸上,发出油脂灼烧的滋啦声响。
“大哥,瞧这蛮子!”
三金乌盘旋在半空,金色的三足在虚空中踩出圈圈火浪。
“还以为这追日的巨汉有多大能耐,连东海的边都没摸到,就给烤成了炭块!”
“哈哈哈!巫族肉身强悍?在太阳真火面前,也不过是一堆柴火罢了!”
大金乌展开数千丈的金色羽翼,刺耳的啼鸣压过群山崩裂的动静。
“父皇就是太小心,早让咱们兄弟出来,何须跟那些蛮子在前线耗着?”
“等取了东海底下那道紫气,带回天庭,咱们兄弟就是妖族的至高大功臣!到时候,连十二祖巫也得跪在南天门外,挨个给咱们烤成干肉!”
火浪翻滚,狂妄的笑声从云霄一路砸向地面。
狂风呼啸,卷起滚烫的沙砾。
一道矫健沉重的身影跨过干涸的河床,大羿的脚掌踩在赤红的焦土上,脚底板发出皮肉烧焦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看脚下。
大羿的步子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深深的印记。
他停在夸父庞大的尸身前。
桃木手杖在火星中瓦解,夸父仰着头,空洞焦黑的面门正对着天穹上肆虐的火球。
大羿伸出手,掌心贴在夸父冰冷炭化的膝盖骨上。
那原本如磐石般坚硬的大巫筋骨,此刻在掌心下化作飞灰,随风散落。
周围的族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几块残缺的兽皮裙甲散落在灰烬中。
大羿的双肩在不可控的剧烈起伏。
他的五指陷进焦黑的泥土,小臂的青筋突突狂跳,眼角崩裂,两道粘稠的血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哧声,瞬间蒸发。
“扁毛畜生......”
粗粝的嗓音从大羿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粗砂在石磨间碾动。
他解下背后的硬木长弓。
弓弦是用深海巨兽的筋鞣制成的,平日里能崩碎万仞高山。
大羿拉弓,搭上一根黑铁箭矢。
弓弦被拉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箭尖直指九天之上盘旋的大金乌。
松手。
崩!
沉闷的破空声拔地而起,黑铁箭矢化作一道黑线,撕裂滚烫的气流直冲天穹。
然而,箭矢还没冲上万里高空,外围炽烈的太阳真火骤然一卷。
黑铁在真火中眨眼化作赤红的铁水,尚未触及金乌的羽毛,便在高空蒸发成一缕青烟。
“瞧瞧!底下还有个找死的杂毛蛮子!”
四金乌在天上笑得前俯后仰,俯冲下来吐出一口金乌真火。
火球砸向地面,大羿翻滚避开,身后的山头瞬间化作冒泡的岩浆池。
大羿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牙齿咬烂,鲜血混着唾沫咽回肚里。
普通的兵刃,根本近不了那至阳真火的身!
没有神兵,如何杀这十只畜生?!
绝望与狂暴的怒火在胸膛中疯狂冲撞,大羿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十指深深抓入焦黑的泥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咔嚓。
脚下的焦土突然毫无征兆的裂开一道平整的缝隙。
没有岩浆,也没有热浪。
一股森寒至极、沉重厚实的大地冷意从裂缝深处透了出来。
那不是巫族的浊气,也不是寻常的阴气,而是来自极深地脉的厚重,混合着太阴星至寒的玄冰气息。
一张通体莹白、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弓,缓缓自地底托举而出。
长弓两侧,雕刻着古拙的地脉纹路,整张弓身如同一弯凝固的冷月。
在长弓旁边,静静摆放着一只由万年玄冰石雕琢的箭壶,里面插着整整十支冰蓝色的箭矢。
箭矢周围,虚空因为极度的低温而凝结出细密的白霜,与天地间的炽热格格不入。
“拿着它,射下那群杂毛鸟。”
一道平淡沉稳的传音在大羿的识海深处炸开。
没有浩荡的神威,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透着一股算计妥当的冷静。
大羿的呼吸凝滞了半息。
他没有去追究声音的主人是谁,也没有去问这柄弓箭从何而来。
当族人的血肉被烧成灰烬,当夸父的尸骨在他面前化作尘埃,他只需要一样东西——
能让天上的杂种掉下来的东西!
大羿一把抓住了长弓的握柄。
极致的冰寒瞬间侵入掌心,皮肉与弓身冻结在一起,刺骨的冷意强行压制了大羿体内暴走的燥热血气。
他双腿猛然分立,扎根大地,地脉蕴养的气机顺着脚底涌入四肢百骸。
“后土祖巫保佑......大地不绝,巫族不灭!”
大羿单手抽出一支冰蓝箭矢,搭上了冰晶般的弓弦。
弓身拉开。
嗡——!
天地间的燥热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硬生生切开一个豁口。
漫天翻滚的火海猛地一滞。
长弓被拉成满月,极寒的太阴之气与地脉重力在箭尖疯狂压缩,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蓝漩涡。
天穹之上,大金乌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那一身坚不可摧的真火羽毛,在这一刹那本能地倒竖起来。
“大哥!那蛮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二金乌尖叫出声。
大金乌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头皮,周身的太阳真火疯狂暴涨,试图掩盖那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慌乱。
“慌什么!区区蛮子,还能翻了天不成?一起喷火,烧死他!”
大金乌的话音未落。
崩——!
如同一道沉闷的惊雷在地表炸裂。
大羿松开了手指。
冰蓝色的箭矢撕裂虚空,所过之处,滚烫的空气瞬间冻结成冰屑。
万里长空,留下了一条笔直的白色冰霜轨迹。
快!
快到了超越大罗金仙反应的极致!
大金乌只来得及将双翼交叉护在胸前,两团金乌真火刚刚升起。
噗嗤!
冰晶碎裂的脆响响彻苍穹。
太阴本源精准克制太阳真火,冰蓝色的箭尖毫不费力地洞穿了大金乌引以为傲的护体真火,刺穿了金黄色的羽翼,直接从大金乌的前胸狠狠扎入,后背贯穿而出!
极寒的气息在大金乌体内狂暴炸开。
“唳——!!”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撕心裂肺。
大金乌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烈抽搐,体表的金乌真火大片大片熄灭,金黄色的血液化作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轰隆!
数千丈庞大的火鸟失去平衡,打着旋从九天苍穹砸向不周山东部的荒原,砸断了三座山峰,激起漫天焦黑的烟尘。
九只盘旋的小金乌彻底呆滞在空中,振翅的动作僵住了。
“大哥......大哥被打下来了?!”
九天之上,妖族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
咔嚓!
悬挂在大殿正中央的一方金乌命牌,毫无征兆地爆裂成无数碎片。
正在推演战局的帝俊身躯狂震,一口金乌本源逆血猛地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下。
他死死盯着那枚化作齑粉的命牌,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面孔狰狞扭曲到了极点。
“大羿!!”
凄厉暴怒的咆哮震穿了凌霄宝殿的琉璃顶棚,回荡在三十三天界。
“吾要将你巫族,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