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的咆哮声顺着千万里岩层震荡下来,震得总控室石壁上的碎屑簌簌脱落。
东华站在阵枢石碑前,手中纯阳无极剑的鞘尖稳稳抵在阵眼缝隙中。
石碑表面的暗金刻纹正在飞速变暗。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向地表的黑色浊气,在经过三十六道绝灵禁制的阻截后,只剩下几缕稀薄的雾气在石缝里打转。
头顶上方的苍穹中,那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挥动巨斧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整座不周山主峰上的虚空出现了诡异的滞涩。
帝俊握着屠巫剑,原本已被那开天辟地的威压压得单膝跪在云端,膝盖骨裂开的剧痛传遍全身,金乌帝袍被劲风绞成了褴褛破布。
但他忽然发现,落向头顶的巨斧停住了。
斧刃撕裂的虚空裂缝不再扩大,反而在以极快的速度收缩弥合。
巨人原本凝练如精铁的大腿,此刻竟泛起了透明的光泽,下半身的浊气支撑断了整整九成。
“怎么回事?!”
祝融双目赤红,身上的九条南明离火火龙发出凄厉的哀鸣。
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像是变成了一口干涸的枯井,任凭他如何调动祖巫本源,也榨不出一丝开天浊气来修补真身。
“地脉枯竭了?这不可能!”
后土嘴角溢出血沫,万丈真身剧烈摇晃。
她执掌大地法则,对地脉的感知最为敏锐,可此刻她的神念探入九万丈地底,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石层,所有地道主干道的节点仿佛在一瞬间全部闭合。
十二祖巫的气血原本就连在一起,浊气供应一断,反噬之力立刻顺着都天神煞大阵的脉络倒灌而回!
帝江的六只巨足齐齐崩开深可见骨的血槽,他死死仰着头,看着高空渐渐虚化的盘古虚影,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嚎。
“大地......大地弃了吾等?!”
九万丈地底,总控室内。
灵虚靠在墙角,两只手按着发颤的双膝,喉咙里干得冒烟。
他看着东华那张毫无波动的侧脸,声音打着颤:
“盟主,盘古真身要是散了,十二祖巫可就全废了啊!当年咱们跟后土祖巫签契约,可是拿了人家十万把地脉疏通仪开矿的,这要是全死光了......”
“闭嘴,看着。”
东华眼皮都没抬一下,鞘尖再度向左拧了半寸。
纯阳法力顺着剑鞘渗入石碑,严丝合缝地卡死了第七号排气阀。
他心里算计得清清楚楚。
巫族这十二个肌肉疙瘩要是真把妖庭全扬了,回过头来,这洪荒天地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到那个时候,十二祖巫往不周山上一坐,整片大地都得姓巫。
他东华辛辛苦苦挖了几十万年的地道网络,岂不是直接成了巫族的地下粮仓?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平衡,才是王道。”
东华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剑柄末端的纯阳玉佩。
“打残可以,打死不行。”
天穹之上,战局逆转只在弹指之间。
帝俊虽然不知道盘古真身为何突然泄了气,但他作为统御亿万妖族的天帝,抓战机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髓里。
“太一!定住虚空!!”
帝俊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逆血,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红长虹!
“铛——!!”
太一双臂青筋暴起,整个人贴在混沌钟上,以自身金乌精血为引,悍然撞响了大钟!
悠远沧桑的钟声化作实质般的金黄色波纹,横扫方圆亿万里虚空,将那摇摇欲坠的盘古虚影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半个呼吸!
半个呼吸,对准圣层次的大能来说,足够分出生死了。
帝俊动了。
他双手合握屠巫剑,剑身上的千万生灵怨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嚎。
黑红色的剑光没有斩向那柄虚化的开天神斧,而是直刺盘古虚影的心口,那是十二祖巫气血交汇的核心阵眼!
“死来!!”
帝俊双目泣血,狰狞的面孔扭曲到了极致。
噗嗤!
屠巫剑那专破盘古肉身的极阴煞气,如热刀切入凝脂,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虚影的心脏!
万族精血凝聚的怨毒死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开来。
轰隆隆!
支撑天地的盘古虚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后在无数生灵惊骇的目光中,寸寸崩解成漫天的黑色光斑。
反噬降临了。
十二祖巫同时仰天喷出漫天血雾,庞大的真身如断翅的飞鸟般从高空砸落!
帝江的四翼折断了三只,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不周山腰,将半座山峦砸成了碎石瓦砾。
句芒的双臂扭曲变形,青绿色的木之法则本源被屠巫剑的煞气腐蚀得滋滋作响。
强悍如祝融,胸膛也凹陷下去一大块,口鼻之中不断往外涌着掺杂着内脏碎块的金红色血液。
“大阵......破了......”
后土跌坐在乱石堆中,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血污,她看着满地挣扎的兄长们,眼神中满是茫然与痛楚。
为什么?
父神留下的地脉,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切断了浊气的供给?
难道连这方生养他们的大地,也要抛弃盘古的血脉吗?
九天之上,妖族的惨状丝毫不逊于巫族。
周天星斗大阵崩溃的反震之力,让三百六十五位妖圣当场暴毙了近半数,剩下的人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像下雨一样从云端坠落。
太一瘫坐在混沌钟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的一块软甲彻底碎裂,露出了焦黑的皮肉。
帝俊拄着屠巫剑,单膝跪在虚空中,浑身剧烈颤抖。
屠巫剑上的血光暗淡了大半,剑身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发丝裂痕。
虽然重创了十二祖巫,但他体内的太阳真火也几乎消耗殆尽,金乌本源受损严重。
“赢了......”
帝俊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下方哀鸿遍野的巫族大军,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吾妖族......赢了!”
“大哥,小心!!”
太一凄厉的吼声骤然打断了帝俊的狂喜。
只见下方的废墟之中,浑身浴血的祝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火神真身虽然残破不堪,但他眼中的暴烈与疯狂却燃烧到了极致。
“杂毛鸟!老子还没死呢!!”
祝融狂吼一声,体内的南明离火法则彻底失控,整个人如同一颗引爆的恒星,朝着虚空中的帝俊悍然撞去!
帝俊瞳孔猛地一缩,屠巫剑横在身前,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有些欠缺。
太一咬碎了牙关,强行催动混沌钟挡在了帝俊身前。
咚的一声巨响,火浪滔天,混沌钟被撞得倒飞出去数万里,太一整个人被炸得皮开肉肉绽,横飞而出。
帝俊也被这股气浪掀翻,从九天之上直直坠落向不周山顶。
然而,祝融在耗尽了最后一口本源后,庞大的身躯终于无法支撑,胸膛被屠巫剑残留的怨气彻底贯穿,体表神火熄灭,重重地倒在焦黑的泥土中,再无声息。
“祝融!!”
共工看着倒地不起的兄弟,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嚎。
原本就因为阵法反噬而神智不清的共工,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癫狂。
黑色的浊水法则在他周身如狂风骤雨般肆虐,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祝融身旁,颤抖着摸了摸那具冰冷下来的躯体。
没有心跳,没有生机,连神魂碎片都被屠巫剑绞得粉碎。
高空之中,太一挣扎着从虚空裂缝中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狂笑道:
“死了一个!十二祖巫缺其一,我看你们拿什么再布神煞大阵!”
帝俊也稳住了身形,屠巫剑遥指下方,厉声道:
“太一!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把剩下的祖巫,一个不留,全给吾剁碎了喂妖兽!!”
疯狂的杀意在废墟上空蔓延,妖族残存的数百万精锐发出嗜血的嘶吼,再次挣扎着结阵压下。
地底总控室中,东华缓缓吐出一口气,纯阳无极剑重新插回鞘中。
“祝融没了,都天神煞大阵彻底废了。”
东华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历史的轨迹已经无法阻挡,但看着这一幕真正在眼前发生,那种天地崩塌前的压抑感,依然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盟主,咱们现在退吗?”
灵虚咽了口唾沫,指着星晷上的能量图景。
“地脉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上面聚集的死气和怨气,快要把浅层地道挤炸了!”
“退?往哪退?”
东华冷笑了一声,目光透过观测水镜,死死盯着那个在废墟中缓缓站起的身影。
“大戏才刚到高潮,正主还没撞钟呢。”
地表之上。
共工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扑上来的妖族大军,也没有去看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其他祖巫。
他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死灰色。
“祝融死了......巫族败了......”
共工低声呢喃着,周身翻滚的黑水法则不再向外扩散,反而疯狂地往他的真身内坍缩!
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法则压缩,他的体型从万丈迅速缩小到千丈、百丈,最后化作一个丈许高、却重得连大地都无法承受的黑色光点!
帝江察觉到了不对,挣扎着伸出手,厉声嘶吼:
“共工!你要干什么?!快停下!!”
共工没有回头。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座巍峨耸立了不知多少元会、撑起整片苍穹的擎天巨柱——不周山。
“父神......”
共工的声音不高,却诡异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带着一股让天地万物都为之战栗的死寂。
“父神身化天地,我等巫族守这天地数十万年,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帝俊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光点,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拦住他!!”
帝俊扯着嗓子,发出了破音的尖叫。
“快!太一!混沌钟!拦住他!他疯了!!”
太一疯狂地将法力灌入混沌钟,然而,重创之下的混沌钟根本来不及积蓄足够的伟力。
共工转过头,那张布满黑色鳞片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妖族......天庭......”
“吾要让你们,连同这片天地,一起给吾兄弟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