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海水在这片苍穹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浪头裹着碎冰,一遍遍拍打在嶙峋的礁岩上。海风从极北吹来,刮过皮肤的感觉像钝刀子在剔肉。
红云老祖踩着半截焦黑的莲台从虚空中跌出来的时候,脚下连站都没站稳。
他身上的云纹仙袍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左边袖口整个没了,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神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每落一滴,脚下的万年玄冰就被灼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镇元子给他挡第一波追杀时被帝俊的河图洛书震飞,两人在乱流中失散,红云只来得及捏碎一道万里遁地符,就被鲲鹏的北冥寒气撵上了。
这地方他不熟,但脚下的海水告诉他,离北冥海眼不会太远了。
“红云道友,你这遁速可比紫霄宫让座的时候慢多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北边压过来。北冥海面上凭空升起一道黑沉沉的水墙,高达万丈,水墙里裹着无数上古凶兽的残魂,每一头都张着大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鲲鹏站在水墙顶端,黑袍猎猎,双手张开,十指间连着密密麻麻的墨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锚定在虚空深处,只要红云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红云没有接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糊住的血痂。他扭头往西看,西边天际线还残留着镇元子遁走时撕开的空间裂缝的余痕,那道口子正在缓缓愈合,像一张合拢的嘴。
西边去不了了。
他把头转回来,又往南看。南边的云层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云一丝一缕的流动都看不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那云层后面藏着的,红云不用猜也知道,是混沌钟。
“太一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红云的声音比平时粗粝得多,嗓子眼里像卡着一把烧红的沙子。
南边云层无声无息地裂开。太一抱着双臂从裂口中走出来,面色阴沉得像凝固的火山岩,头顶悬浮着一口丈许高的铜钟,钟身表面遍布星辰虚影,每一颗星辰都在真实地运转,散发出一波一波的透明音波涟漪。空间在这些涟漪面前像被敲碎的冰面,蛛网状的裂纹从钟口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硬生生把方圆十万里的天地封成了一座无形的铁笼。
混沌钟,先天至宝,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镇压至宝。红云盯着那口钟,后槽牙咬得咯吱一声。他体内那道鸿蒙紫气正在识海深处不安分地跳动,像一盏被风晃动的灯火,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混沌钟的锁定。
“红云,你与我妖族本无冤无仇。”
帝俊的声音从东边传来。金乌帝袍在昏暗的北冥天光下灼灼生辉,九只金乌虚影在帝袍表面游走盘旋,每一只都散发着大日烘炉般的灼热。帝俊踏着金虹一步步走近,脸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紫霄宫里,道友高风亮节,朕十分感佩。只是这道鸿蒙紫气,乃是天道圣位凭证,道友心性淡泊,无争霸之志,拿着它,是祸非福。”
红云盯着帝俊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看,”帝俊抬起手,指向红云胸口,“紫气在跳。你控制不住它。你甚至不知道怎么用它。你拿着它,能做什么?找个地方躲起来熬个一万年,就能成圣?”
他摇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
“你连镇元子都护不住。方才那一击,河图洛书只用了三成力。镇元子的地仙大袖被撕开的时候,你看到了吧?”
红云的眼眶猛地发烫。他看到镇元子被击飞时眼里的绝望,看到好友为了给他争一条活路,把压箱底的先天灵宝都祭出来自爆了一件。镇元子现在生死不知,而他红云,被堵在北冥的绝地里,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鲲鹏在水墙上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嗤笑。
“帝俊陛下,跟他废话什么?红云老贼,紫霄宫里你假仁假义让座,转头就独占一道紫气,害得本座被全洪荒耻笑!今日这笔账,连本带利,拿命来填!”
鲲鹏双掌猛地一合。北冥海水冲天而起,化作亿万道墨色水箭,每一道箭矢上都缠绕着鲲鹏的吞噬法则,箭矢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鲲鹏真身从水墙顶端俯冲而下,化作一头巨大无匹的鲲鱼虚影,鱼嘴张开,獠牙密布,嘴里的黑暗深不见底,北冥吞吸大法全力运转,方圆万里之内的天地灵气、海水、碎石、甚至连扭曲的空间碎片都被扯成一道巨大的漏斗,疯狂灌入那张深渊巨口。
红云脚下的莲台剧烈摇晃,他身上的仙袍被吸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棵要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太一在云层中冷冷地抬起右手,食指在混沌钟上轻轻一弹。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在不周山内部敲响的钟声荡开。
红云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七窍喷出金红色的血雾。混沌钟的音波锁定,直接攻击元神,他的识海像被一座大山砸中,那道鸿蒙紫气在识海中疯狂翻滚,几乎要破体而出。
帝俊叹了口气。
“红云道友,把紫气交出来,朕留你一道真灵,入轮回转世,也算全了你在紫霄宫让座的情分。”
红云直直地看着帝俊,忽然咧嘴笑了。
他满嘴都是血,牙齿被染成金红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在不停往外渗血,那笑容说不出是悲是怒,还是单纯的豁出去了。
“帝俊,你知道紫霄宫里,我为什么让座吗?”
帝俊眉头微皱。
“因为我不想死。”红云咳出一大口血,声音断断续续,却咬字极重,“但现在我知道了,让不让座,你们都要我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不堪的仙袍,看了看底下被鲲鹏吞吸大法撕得粉碎的莲台残片,又抬头看了看那口把空间封得密不透风的混沌钟。头顶十万丈的高空,还有一道他看不见的罗网,那是帝俊的河图洛书演化出的山川湖海虚影,正在从更高维度缓缓合拢,将整片北冥边缘逐渐压缩成一个越缩越小的囚笼。
没有生路了。鲲鹏的北冥吞吸、太一的混沌钟镇压、帝俊的河图洛书封锁。三大妖族至高战力联手,别说他一个还没成圣的红云,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镇元子在这里,也一样插翅难逃。
红云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那件从紫霄宫分宝崖带出来的伴生灵宝,九九红云散魄葫芦。葫芦表面温热,里面装着的是他自开天辟地以来不知耗费多少元会采集的九天神砂,每一粒砂都蕴含着他本源精血祭炼的散魄真火,足足九九八十一万颗。这么多年,他从未动过这东西。因为他知道,这葫芦一旦打开,自己也就没了。
但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红云握紧葫芦,猛地睁眼。他的瞳孔深处,两团赤红的火焰在疯狂燃烧,那是本源在自燃。他体内的鸿蒙紫气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骤然间爆发出刺目的紫金色光芒,从红云的泥丸宫冲天而起,在头顶形成一道紫气光柱。光柱出现的瞬间,整片北冥的天地元气都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鲲鹏的吞噬旋涡停了。太一的钟声断了。帝俊的虚影合拢到一半,卡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直贯天地的紫气光柱吸引过去。
“既然你们不留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红云的笑声从光柱底部炸开。他把那枚九九红云散魄葫芦举过头顶,双臂的骨骼在疯狂燃烧的本源中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皮肤寸寸龟裂,金色的神血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熔化的金像。葫芦口朝上,被他单手拔开。
轰!
九九八十一万颗红云散魄神砂从葫芦中喷涌而出,每一颗砂粒都在离口的瞬间膨胀成拳头大小,赤红的砂海以红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暴扩散。砂粒之间碰撞摩擦,炸开一朵朵散魄真火,火焰连成一片,烧穿了鲲鹏的北冥水墙,烧穿了太一的混沌钟音波,烧穿了帝俊的河图洛书虚影。整个北冥边缘的天空从墨绿色被烧成了一种惨烈的金红色,海水沸腾蒸发,礁石崩碎成最细微的粉末,连空间本身都被烧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鲲鹏的吞吸旋涡首当其冲。亿万水箭在红砂面前汽化殆尽,鲲鱼虚影的嘴被散魄真火烧穿,鲲鹏惨叫一声,庞大的真身从水墙上被掀飞出去,黑羽漫天飘落。太一的混沌钟被红砂糊满了钟身,钟表面的星辰虚影一颗接一颗爆裂,混沌钟被硬生生炸得向后倒飞,钟身上清晰可见几道深深的灼痕。太一脸色剧变,双手结印疯狂灌注法力,才堪堪稳住混沌钟不被彻底炸飞,但他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了上百里。
帝俊的反应最快。河图洛书在身前展开,山川湖海的虚影一层层叠在一起,将暴虐的红砂风暴挡在了外面。但红云自爆的威力远超他的预估,九九散魄葫芦的本源自爆,相当于一位大罗金仙巅峰的先天神圣把全部修为、肉身、元神一起点燃,这种毁灭性的能量冲击面前,河图洛书的虚影一层接一层地碎裂,帝俊的金乌帝袍被炸开的散魄真火燎到,大片大片的金羽被烧成焦炭,帝袍下摆整个没了,露出里面焦黑的伤口。
帝俊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他盯着远处那团还在扩张的红云风暴中心,那里已经看不清红云的身影,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紫色光芒在赤红色的砂海中疯狂逃窜,那是红云的真灵裹着鸿蒙紫气,正在突破混沌钟的封锁。
“追!”
帝俊厉喝,金乌化虹术全力施展,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朝着紫光逃逸的方向狂追。太一稳住混沌钟后也化为太阳真火追了上去,速度之快,空气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焦糊的痕迹。鲲鹏被炸得最惨,半边身子都焦了,勉强提起一口本源之气,化作鲲鹏极速,衔尾追去。
三道流光在北冥上空拉出三道平行的尾迹。
但红云的真灵太快了。肉身自爆产生的推力,加上鸿蒙紫气本身的天道遁速加成,那道紫金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不断地变换方向,每一次闪烁都出现在数万里之外。帝俊的金乌化虹术虽快,但红云真灵根本不跟他跑直线,专往星辰密集的陨石带里钻。太一的混沌钟每敲一次,空间凝固的范围就被红云真灵以紫气为刃撕开一道口子,每一次都刚好在钟声落下之前逃走。
三道流光追着那道紫芒从北冥一路向南偏西,横穿了大半个洪荒北陆的上空。红云的真灵越来越黯淡,紫气光柱也在不断收缩,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大山影。
不周山。
盘古脊梁所化的天柱,洪荒世界的地理中心,巫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圣山。山体绵延不知几万里,从山脚到山腰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那是巫族布下的古老禁制,任何元神类法术进入都会受到压制。红云的真灵在看到不周山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向猛地一转,朝着山脚方向一头扎了下去。
帝俊追到不周山外围三千里处,猛地停住了。金乌化虹术的流光收敛,他悬立在虚空中,脸色铁青,金乌帝袍的残片在风中猎猎作响。太一和鲲鹏随后赶到,三人并排而立,盯着不周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禁制雾霭。
红云的真灵已经没入其中,紫气的光芒在雾霭中闪了几下,彻底消失了。
“混账!”
太一掌中混沌钟一震,音波如怒涛般轰向不周山禁制。灰雾翻滚了一下,将音波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太一脸色发白,混沌钟的反震之力让他胸口发闷,他死死盯着那片雾霭,手里捏着钟锤,指头关节捏得发青。
鲲鹏半边身子焦黑,疼得龇牙咧嘴,但脑子还算清醒:“陛下,这地方是巫族的地盘,咱们要是强行闯进去……”
帝俊抬起手,打断了鲲鹏的话。他盯着不周山脚下那片不起眼的灰雾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太一。
“他的真灵从哪个方位进去的?”
太一闭目感应了片刻,抬手指向不周山南麓偏东的一处山坳。那里地势低洼,灰雾格外浓稠,浓到看不见地面。帝俊顺着太一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那片灰雾上停了很久。
“朕记得,”帝俊的声音压得很低,“南麓这个方位,以前没有这条裂隙。”
太一猛地睁眼。鲲鹏也扭头看过去,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山坳底部的灰雾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不规则的裂隙,像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入口,宽窄仅容一人通行,洞口处的岩层被什么东西切割得极为整齐,切面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光晕。那光晕浑浊厚重,不带半点先天灵气,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地底浊气的味道。
“地脉?”鲲鹏皱眉,“这里是巫族的地盘,他们挖地道做什么?”
帝俊沉默了很久。他缓缓闭上眼睛,河图洛书在识海中飞速推演,山川湖海的虚影在不周山南麓反复扫描,但每一次推演到那道裂隙入口时,都会撞上一堵厚实到离谱的岩层壁障,天机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掉了,什么都算不出来。
“不管是谁挖的,”帝俊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裂隙,“红云的真灵和紫气,都在里面。”
他转过身,看着太一和鲲鹏,一字一句说道:“混沌钟封住地表,方圆十万里之内的地脉节点全部锁死。朕倒要看看,他红云能在地底下躲多久。”
太一没有多问,盘膝坐在虚空中,混沌钟缓缓升到头顶,钟身表面的星辰虚影重新凝聚,开始朝着不周山南麓的地层深处发出一种持续而低沉的声音。那声音顺着岩石的缝隙向地底渗透,像一条无形的蛇,钻进每一条地脉、每一道岩缝里,搜索着紫气的残留气息。
太一并不知道,他敲出的这些音波,正沿着一条刚刚贯通不久的地道网络,朝着不周山九万丈深处疯狂传导。而远在东海之上,紫州岛总控室中,一枚连着地脉星晷的黄铜阵盘,此刻正疯狂地震颤着,表面的指针疯转,几道细密的裂纹沿着阵盘边缘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