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简落下的脆响在死寂的星空里传开。
白泽趴在碎石坑深处,嘴里吐着沫子,浑身的白羽道袍被染成了暗红色。他死死盯着滚到鼻尖前面的玉简,上面那一笔一划带着纯阳之气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洪荒万族和平共处与天庭合法化倡议书》。
光是看清开头这几个大字,白泽心口就堵得喘不上气来。
“东华,你......你休想害我们!”
白泽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往后缩,双手血肉模糊地撑着碎石,拼命摇头:
“男仙之首是道祖在紫霄宫当着三千客的面亲口敕封的!这是圣人法旨,是天道定数!你私自转让,你这是抗旨!你这是拉着妖族替你挡天谴!”
站在旁边的西王母刚平复下体内翻腾的纯阴真气,听到白泽这话,也是心头一紧。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扯住东华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东华,别胡闹。紫霄宫里道祖钦定的果位,连着天地气运,哪里是写一张玉简就能丢掉的?若是惹来天道反噬,你刚证得的道果都要被劈散!”
话音未落。
整片星宿海的上方,原本死寂无声的灰暗虚空陡然凝固。
咔嚓!
一声沉闷至极的炸响自九天云外滚滚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九天玄雷,而是一缕缕带着高贵紫意的劫云,无声无息地在三人头顶三万丈处飞速聚拢。
紫霄神雷!
虽然鸿钧已经以身合道,紫霄宫隐入虚无,但这片天地间的秩序规则才刚刚立下。名号与权柄,是天道维系洪荒运转的支柱之一,东华把男仙之首当成破烂一样往外扔,立刻触发了冥冥之中的规则警报。
暴虐的紫色雷弧在云层深处翻滚跳跃,每一次游走,都将下方的虚空压得咯吱作响。
那股冷漠而沉重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计蒙的三叉戟还要可怕十倍。
白泽看到头顶聚拢的雷云,原本惊恐的脸上竟挤出一抹病态的狞笑,咬牙切齿地咳着血:
“看见没有!天道长眼!你若是敢弃了这权柄,第一个被紫霄神雷劈成飞灰的就是你!东华,你就算藏着准圣修为又如何?你敢跟这天道规则叫板吗?”
西王母面色发紧,掌心的净水钵盂下意识地悬浮起来,想要替东华分担头顶越来越厚的雷威。
然而,站在雷云正下方的东华,脸上连半分慌乱都找不出来。
他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开,反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暗金云纹道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土。
“白泽道友,你看看你,修了一辈子的推演之道,怎么脑子就这么轴呢?”
东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谁说贫道是要违抗道祖法旨了?”
白泽愣住了。
西王母也愣住了。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东华忽然撩起道袍前摆,扑通一声,朝着三十三天外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打了个道揖。
他这一拜,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脸上的表情肃穆庄重,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一刻,东华运足了混元金仙的磅礴底气,仰起头,对着头顶翻滚的紫霄雷云,发出了一声响彻九天十地的悲戚长嚎:
“天道在上!道祖垂怜!”
这嗓子嚎得撕心裂肺,甚至带上了几分纯阳真火逼出来的颤音,震得整片星空都在嗡嗡回荡。
“弟子东华,自知根脚浅薄,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自领了男仙之首的名号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天道重托!”
东华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情真意切地继续高呼:
“如今天地大势已变,巫妖争霸,洪荒万灵涂炭!弟子道基受损,无力弹压诸天神圣!反观妖皇帝俊,乃太阳星至尊神圣,胸怀天地,雄才大略,统理亿万妖族,实乃当世不世出的大贤!”
白泽听着这些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这他娘的说的全是他平日里给帝俊拍的马屁,怎么从这厮嘴里吐出来,味儿全变了?
东华根本不给白泽插嘴的机会,声音拔高了八度,慷慨激昂地指着天道雷云大喝:
“贫道若强占此位,尸位素餐,致使洪荒秩序崩坏,那是贪恋权柄,是天地罪人!今日,贫道甘愿效仿古之圣贤,行‘禅让’之举!”
“贫道不是推卸责任!贫道是将此等护佑苍生的重担,交接给真正能维护天地秩序的有德之士!此乃顺天应人,此乃维护天地大势,此乃......大功德啊!”
这最后三个字,东华喊得那叫一个浩然正气,回音在雷云里撞来撞去。
悬在头顶的紫霄神雷,在这一刻猛地顿住了。
紫色的雷霆电弧在云海里疯狂翻涌,原本锁定了东华天灵盖的杀机,突然变得极其迟疑。
天道规则是冷冰冰的程序,它认逻辑,认功业,认秩序。
东华若是说“老子不干了,你们爱谁谁”,神雷早就落下来把他轰得渣都不剩了。
可他偏偏说的是“我能力不够,为了天地更好,我主动把位子让给能力更强的帝俊”,而且字字句句不离“大义”,全在维护天地运转的稳定。
这怎么劈?
劈一个为了天地秩序甘愿退位让贤的老好人?
天道的运转逻辑在这一瞬出现了巨大的运算卡顿。
趁着雷云发懵的当口,东华脚下一动,快得让人眼花。
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紫金色的沉香木盒,那是紫霄宫分发果位时装“万仙图”的容器,里面正静静躺着统御男仙的气运枢纽。
“白泽道友,接宝!”
东华一个跨步冲到白泽面前,根本不容反抗,双手运起大地暗劲,硬生生把那个沉甸甸的紫金盒子塞进了白泽怀里,甚至还顺手帮他把双手死死按在盒盖上。
白泽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拼命往外推,嘴里哇哇大叫:
“我不接!拿走!快拿走!计蒙,英招,快拉我一把!我不接这玩意儿!”
远处刚从陨石堆里爬出来的计蒙和英招,看着那紫金盒子就像看着一团灭世黑洞,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因果。
开什么玩笑!
谁接谁就是天道认定的男仙之首代理人!
“白泽道友,你乃妖族智囊,见盒如见帝俊!”
东华死死按着他的手,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替贫道转告陛下,洪荒的未来,全靠他了!贫道在东海,日夜为妖族天庭诵经祈福!”
嗡!
就在紫金盒子落入白泽怀抱,被他双手的精血沾染上的那一刹那。
冥冥之中,一股极其庞大的因果丝线,顺着白泽的掌心,轰然倒灌进他的妖神真身,紧接着又顺着妖族的气运勾连,一路狂飙着飞向天庭的方向!
那是原本压在东华头顶的量劫煞气,是所有散修对“男仙之首”的排斥因果,在这一秒,全部顺理成章地转嫁到了妖族的命格之上!
做完这一切,东华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飘退数万丈,一身轻松地张开双臂,抬头望天。
天上的紫霄雷云又翻滚了几个来回。
神雷在东华头顶绕了一圈,发现这人身上半点果位都没了,空空如也,连一丝天道因果都没剩下,甚至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退位让贤”的浩然纯阳气。
再看底下的白泽,怀里抱着万仙图,身上连着妖族天庭的浩瀚气运,名正言顺,因果闭环。
程序走通了。
呼啦......
翻滚的紫色雷霆盘旋了半天,最终找不到劈东华的任何规则漏洞,只得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随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消散在星空尽头。
星宿海再次恢复了死寂。
废墟坑里,白泽两眼失神地抱着那个紫金盒子,整个人僵得像一具干尸。
他输了。
妖族不仅没能杀掉东华夺宝,反而被硬塞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
从今天起,帝俊不再只是妖族的皇,他还被迫背上了统御洪荒所有散修仙人的名号。
那些原本就对妖族霸道行径不满的大能,以后有了最名正言顺的借口对付天庭——你不是男仙之首吗?凭什么抢我的道场?
更有巫族十二祖巫,本来就看不惯妖族,现在妖族连散仙都要管,这无异于把整个洪荒的所有矛盾,全都吸到了天庭的大殿上!
帝俊被东华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前沿,成了替他吸引所有天道神雷和量劫凶险的活靶子!
“噗!”
白泽急怒攻心,本就受损的元神猛地一震,仰头喷出一口滚烫的心头血,直接昏死在碎石堆里。
东华站在远处,拍了拍双手,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半点波澜。
“搞定,收工。”
他转过身,正准备招呼西王母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一回头,却发现西王母正定定地站在十步之外,那双清冷的凤眸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海神针给定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击碎了她数万年来对洪荒争霸和先天神圣的认知。
还能这么玩?
天道给的枷锁,竟然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名正言顺地甩给仇人,甚至连天谴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西王母咬了咬红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散发着柔和纯阴光芒的净水钵盂,又想起了紫霄宫里道祖钦赐的“女仙之首”名号。
那一刻,原本代表着无上荣耀的果位,在她眼里突然变得比滚烫的炭火还要扎手。
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威严冷艳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求生欲与无助的神情。
西王母快走两步来到东华跟前,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东华,我......我也想禅让,你教教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