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边缘与洪荒星空的交界处,星辰如砂砾般悬浮在死寂的虚无中。
这里远离不周山,没有洪荒大地的灵气滋养,只有永无休止的星核罡风刮过巨大的陨石带,把坚硬的星辰铁母刮得沙沙作响。
虚空中撕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
西王母扶着东华从中跌落出来,脚下的云头一阵不稳,踩在了一块方圆百里的巨大陨石碎片上。
西王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头顶的净水钵盂光芒暗淡,三道裂纹在星光下显得尤为扎眼。
“穿过这片星宿海,就能接上昆仑的西极地脉。”
西王母急促地喘了口气,回头看向身侧的东华。
东华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身上的暗金云纹道袍被虚空乱流扯碎了好几处,胸口处被纯阳无极剑反噬逼出的黑血染透了一大片。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在太乙金仙初期到金仙巅峰之间飘忽不定,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拉动般的抽搐声。
“太真道友……咳咳,你先走吧。”
东华扶着一块凸起的陨石岩壁,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贫道……贫道强行斩尸引动凶兽残魂,道基已经碎了大半。带着我,你回不去西昆仑。”
西王母眉头狠狠一拧,冷声道:
“闭嘴!在紫霄宫我欠了你的人情,只要本宫不死,绝不把你扔在这星空喂野狗!”
东华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这娘们虽然脾气冷了点、死要面子,但在大是大非上确实讲义气。就凭这几句话,回去之后昆仑地脉的租金可以考虑给她打个九八折。
然而,还没等西王母再次催动净水钵盂,前方的星空突然诡异地扭曲了起来。
嗤啦!
一道血红色的雷电凭空在百里外的虚空中撕开,紧接着,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这些雨水带着恐怖的腐蚀性,落在坚硬的陨石上,瞬间将万年沉铁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大洞。
呼!
暴雨之中,一柄巨大的三叉戟破空而来,重重地插在了陨石的正中央!
轰隆一声巨响,整块百里方圆的陨石被巨力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裂缝横贯东华与西王母脚下。
“走?东华道友,你打算走到哪里去?”
粗粝如精铁摩擦的声音在星空中震荡开来。
万丈庞大的龙头真身在血色雷云中翻滚,龙鳞上满是干涸的血痂。计蒙庞大的身躯缓缓从雷海中降落,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暴虐的杀意。他身上带伤,胸口还有巫族大巫留下的撕裂伤痕,但大罗金仙圆满的狂暴战力依然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而在陨石的另外三个方向,虚空接连泛起涟漪。
身穿白羽长袍、脸色苍白且双手裹着厚厚绷带的白泽手持羽扇,踏空而立;妖帅英招显化人面马身、虎纹鸟翼的凶煞法相,封锁了上方;商羊则踏着青色神火,守在西昆仑方向的退路上。
四大妖帅,全都是大罗金仙中期以上的绝顶大能,彻底封死了这片星域的每一个空间节点。
星空绝杀大阵的气息升腾而起,亿万颗荒凉死星在四人的法力牵引下,缓缓调整了运转轨迹,将这片陨石带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桶牢笼。
西王母身躯绷紧,反手拔出发簪,净水钵盂的神光再次强行撑开:
“计蒙!白泽!你们妖族疯了?紫霄宫外截杀先天神圣,不怕圣人降罪?”
白泽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动作有些僵硬。他推演地脉受创的双手还在隐隐渗血,但那双看透天机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西王母道友,何必动怒?”
白泽轻声咳嗽了一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缓缓开口道:
“圣人刚刚以身合道,天道运转,妖族立天庭乃是定数。帝俊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在大家同在紫霄宫听道的份上,并不想赶尽杀绝。”
白泽的目光越过西王母,落在了靠在岩壁上剧烈喘息的东华身上。
“东华道友,你强行借助极品灵宝斩尸,体内凶兽煞气爆发,道基已经毁了七七八八。如今的你,连个寻常金仙都不如,空顶着一个‘男仙之首’的名号,除了招来杀身之祸,又有何用?”
计蒙单手拔出三叉戟,血色神雷在戟尖疯狂跳跃,狞笑道:
“白泽,何必跟一个废人废话!东华,识相的,把纯阳龙头拐杖交出来,自废顶上三花,向天庭称臣,陛下或许还能赏你一座荒岛当个扫地的散仙!”
“若是不从……”
计蒙的三叉戟猛地向前一指,血色雷海狂暴奔涌,压得西王母的纯阴神光剧烈凹陷:
“今日这片星宿海,就是你男仙之首的葬身之地!”
西王母脸色煞白,头顶的净水钵盂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四位大罗圆满和大罗后期的妖帅联手布阵,别说东华现在是个废人,就算是她全盛时期,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体内的本源金丹开始疯狂运转,准备强行引爆昆仑本源:
“东华,待会儿我撕开一条缝隙,你捏碎传送符……”
西王母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沉稳而有力的大手,忽然轻轻搭在了她的香肩上。
那只手没有半分颤抖,甚至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厚重如山岳般的安定感。
西王母整个人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去。
只见原本靠在岩石上咳血抽搐的东华,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袖子,极其随意地擦掉了嘴角那些黑红色的逆血。
那张原本苍白如纸、布满死气的俊朗面孔上,此刻哪还有半分走火入魔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戏谑。
“太真道友,退后点。”
东华的声音不高,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弄脏了你的裙子,洗起来怪麻烦的。”
西王母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周围呼啸的血色神雷声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离。
“你……你没废?”
计蒙看着这一幕,龙头真身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死到临头还在故弄玄虚!装模作样!给老子死来!”
轰!
计蒙庞大的身躯撕裂空间,万丈龙头挟裹着漫天的血色诛神神雷,三叉戟带起足以洞穿大千世界的毁灭力量,直奔东华的面门扎下!
这一击,计蒙毫无保留,他要把这个敢在东海反抗妖族的无赖彻底轰成飞灰!
面对那足以摧毁一颗太古星辰的恐怖一击,东华连腰间的纯阳无极剑都没有拔出来。
他只是很自然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咚!
仅仅一步落地。
整座百里方圆的残破陨石,在刹那间化作了最细腻的微尘!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自东华体内如同沉寂了千万年的地底熔岩一般,轰然爆发!
那不是大罗金仙的气息。
那是超越了法则表象、包容了天地重浊、凌驾于大罗之上的——混元金仙(准圣)威压!
轰隆隆!
星空之中仿佛升起了一座看不见边际的大地虚影。
计蒙那漫天狂暴的血色诛神神雷,在撞入东华周身百丈范围的瞬间,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掀起,就像脆弱的肥皂泡撞上了亿万丈的山岳,寸寸崩灭,化作虚无!
“准……准圣?!”
白泽手中的羽扇啪的一声脱手掉落,那双原本算尽天机的眼睛猛地凸出,眼角崩裂,鲜血瞬间流了满脸。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准圣?!”
计蒙的咆哮声甚至还没完全脱口,就变成了惊恐到了极点的惨叫。
东华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没抬,仅仅是混元金仙初期的道韵威压轻轻一震。
砰!
计蒙手中的后天极品灵宝三叉戟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被无形的大地重力硬生生压成了三截!
紧接着,万丈庞大的龙头真身像是被不周山正面砸中,数以万计的坚硬龙鳞同时炸碎,胸骨彻底凹陷下去,一大团金红色的妖神精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一颗断了线的风筝,被震得倒飞出数十万里,一路撞穿了七八颗死寂的荒星!
“噗!”
守在四周的白泽、英招、商羊三人连阵法都没来得及运转,就被这股扩散开来的混元金仙气浪正面掀中。
三人胸口同时凹陷,狂喷逆血,护体仙光瞬间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星空中连成了一片,齐齐倒飞出万里开外,重重砸在陨石堆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念之间,四大妖帅全灭。
整片星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星核罡风刮过微尘的沙沙声。
西王母呆呆地站在东华身后,头顶的净水钵盂已经彻底停转,她看着眼前这名男子的背影,呼吸变得破碎而短促。
准圣。
瞒过了紫霄宫里的三千大能,瞒过了帝俊太一,甚至连鸿钧以身合道的神识排查都被他硬生生瞒了过去!
这个一路上喊着“我不行了”、“道基崩了”、“快救救我”的男人,竟然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跨过了那道卡死了洪荒九成九大能的天堑!
东华拂了拂道袍上的灰尘,神色平淡,没有继续出手追杀。
杀了这四个妖帅很容易,但现在杀了他们,帝俊和太一就会发疯,甚至放弃追杀红云,调集天庭所有主力跟自己死磕。
那不符合稳健苟道的原则。
东华踩着虚空,慢悠悠地走到瘫在碎石坑里、大口咯血的白泽面前。
白泽双手撑着地面,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痉挛,看着走近的东华,眼神里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
“你……你一直在演戏……”
白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告诉你们,我走火入魔了?”
东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友拉家常:
“道爷我只是不想在圣人面前太高调罢了。怎么,你们妖皇陛下就这么急着送人头?”
东华从袖袍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枚空白的青玉简,指尖微动,一道纯阳法力在玉简内刻录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
随后,他手腕一抖,将玉简啪的一声扔在了白泽满是血污的脸上。
“拿回去,交给帝俊。”
东华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道:
“回去告诉他,男仙之首的名号,贫道没兴趣要了。只要他妖族认账,这张《洪荒万族和平共处与天庭合法化倡议书》,就算我送他的登基大礼。”
“至于今天的事……”
东华微微俯下身,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再有下次,贫道不介意去太阳星上,把那口破钟摘下来当尿壶。”
说完,东华转过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西王母的手腕,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隐秘至极的大地黄光,瞬间撕裂星空,彻底消失不见。
碎石坑里,白泽颤抖着捡起脸上的玉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约,整个人瘫软在废墟中,眼角滑下两行冷汗。
妖族……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