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三万丈地下的地道主干道里，灵虚正蹲在一处地脉汇流节点旁边，嘴里咬着一根万年铁木削成的牙签，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庚金矿石，慢慢往地脉纹路里卡。他自从改修地脉蕴养诀后，整个人气质变了不少，原先那股战战兢兢的散修穷酸气被地底尘灰和矿石碎屑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矿工头子特有的沉稳。
地脉主干道从东海一直延伸到不周山腹地，沿途节点密布，每一处节点都需要海量的地脉灵髓维持稳定。东华离开前交代得很清楚，这条主干道是地道网络的大动脉，一旦埋设完毕，紫州岛就能通过它和昆仑山、太阴星、不周山三大地脉枢纽实现瞬时的法力传导。灵虚虽然不知道东华具体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这位盟主做事，自己从没吃过亏。
他刚把庚金矿石卡进最后一个节点缝隙，头顶的岩层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响。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共振频率，从地底传上来的时候，整条隧道里的地脉纹路同时亮了一下，所有庚金矿石节点都在同一瞬间发出微弱的蜂鸣。
灵虚嘴里的牙签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岩层。
“地脉星晷报警了。”身后一个散修慌慌张张地从深处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枚传讯玉简，脸色白得像被地脉阴气吸干了阳气，“灵虚大哥，三号节点以外所有地脉支线全部在共振，频率从外向内压，马上要压到主干道了！”
灵虚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玉简，放在额头前一扫。玉简里的信息让他瞳孔骤缩。地脉网络从外向内、从北向南，一条条支线像被什么东西按顺序拨动琴弦一样，依次发出同频共振，共振的方向和不周山南麓的地表位置完全吻合。这是有人在用大法力从地表向地底进行广域地毯式搜索。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二道震波来了。这一次比第一道强了十倍不止。整个地道主干道的顶部岩层同时往下沉了一尺，大量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倾泻下来，地脉纹路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三分。紧接着是一道毫无征兆的、穿透力极强的音波，直接穿透了几万丈岩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灵虚的识海。
灵虚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隧道的岩壁上，嘴一张，一口血喷在胸前的庚金节点上。
是钟声。
混沌钟的音波，穿透了几万丈的岩层，直接锁定了地底这条主干道的存在！
“盟主！天上掉下个大麻烦！”灵虚一边狂吼，一边拼命催动地脉蕴养诀，双脚踏地，把全身太乙金仙的法力灌入脚下的地脉纹路，试图用整座不周山的岩层自重来抵挡那越来越频繁的混沌钟震波，“妖皇正在疯狂轰击地表，岩层快撑不住了！”
他的吼声通过地脉传讯阵向紫州岛总控室传去。与此同时，他看到主干道尽头，那道被重重禁制封锁的血池废墟入口方向，有一道紫金色的光晕正在疯狂闪烁。那光晕从最深处的黑暗里挣扎着往外冲，像一条受了重伤的鱼在拼命游向水面，身上带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金红色血雾和散魄真火残余的气息，一路撞碎了十七道纯阳封镇符文，带着漫天的碎石和地脉浊气朝灵虚所在的位置冲来。
灵虚的脑子嗡的一声。
紫金色，带着鸿蒙紫气的独特道韵，还裹着一层红云老祖的本源气息，这道真灵的主人他太熟悉了，紫霄宫分宝时分给东华一株先天灵根幼苗的，就是这位红云老祖。
但红云老祖的真灵不该在这里。更不该以这种形态出现在地底三万丈深处。
“别过来！”灵虚扯着嗓子吼，双手迅速结印，把地脉主干道的禁制一层层激活，试图把红云真灵挡在三号节点之外，“你后面有混沌钟的锁定，别把追踪带进来！”
红云真灵哪听得见这话。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只凭着一丝求生的本能在往前冲，紫气光晕带着混沌钟音波的尾巴，像一条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在地道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岩层被混沌钟音波震裂，地脉纹路大片大片地熄灭，地底浊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灵虚眼睁睁看着红云真灵一头扎进了三号节点和主干道汇合处的岩壁里，卡在了地脉网络的中央枢纽位置，混沌钟的追踪音波也顺着这条路径，长驱直入地灌进了整条主干道。
地脉网络从北到南，数十条支线同时被混沌钟音波扫过，节点一个接一个爆裂。灵虚脚下的地脉纹路开始成片成片地碎裂，整条主干道都在剧烈颤抖。
“完了。”灵虚的嘴唇哆嗦着，双手的法诀已经乱了。他知道这条主干道耗费了东华多少心血，知道紫州岛的地脉总控室、昆仑山的纯阴主脉、太阴星的星核禁地，三大枢纽通过地脉网络的连接瞬间会失去哪一端，一旦不周山节点被混沌钟彻底摧毁，整个地道网络就会从中间断成两截，东华花费了上百元会苦心经营的地下根基，至少要被毁掉三成。
他跪在地上，双掌死死按着脚下的岩层，把自己的法力全部灌进去，试图撑住正在崩塌的节点。但混沌钟的音波太强了，他的太乙金仙法力在这种先天至宝面前，像拿木板去挡洪水，一个浪头就被打散了。
“盟主……”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灵虚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远在东海之上的紫州岛，总控室大门被一脚踹开。东华从门外闪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虚空乱流扯破的暗金云纹道袍，胸口沾着干涸的黑血，脸上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但脚步落地的时候，整座地脉总控室都在他的脚步下安静了一瞬。
他方才落地就收到了地脉星晷的紧急警报，西王母还没来得及去喝灵茶，就被他拉着一路瞬移到了总控室门口。他扫了一眼黄铜阵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和那几道蔓延到中心的裂纹，扭头对跟在身后的西王母说了一句话。
“去昆仑山，把你那边的地脉枢纽全部锁死，一个节点都不许漏。”
西王母看他面色不对，连斗嘴都省了，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传送阵中。东华转身大步走到阵盘中央，双手按在阵盘边缘的纯阳法力注入口上，混元金仙的法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灌入整座地脉网络。
他的神识顺着地脉主干道一路向北，瞬间抵达不周山三万丈节点。神识“看”到的一切令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红云的真灵卡在主干道枢纽位置，混沌钟音波正在沿着地脉网络四处乱窜，数十个节点已经报废，灵虚跪在核心节点旁边，法力快要见底了。太一在地表持续灌注音波，每一次震波间隔越来越短，下一次震波传导到主干道的时候，核心枢纽就会彻底碎裂。
但东华的眉头只拧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灵虚！别跪了！站起来！”
东华的声音通过地脉传讯阵直接灌入灵虚的耳朵，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地底挖出了几块好矿。灵虚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泪痕，嘴唇还在哆嗦。
“盟主……我……”
“慌什么！”东华的声音从地脉纹路中传出来，带着一股大地深处特有的厚重回响，“送上门的快递，哪有拒收的道理！”
他双掌在阵盘上猛地一转。紫州岛总控室底下的地脉主干道核心节点，那枚嵌入地心深处、只有东华一个人能调动的六道轮回盘残影，被他强行激活了一角。轮回盘残影逆时针转动，一股灰白色的、带着吞噬与湮灭气息的轮回之力，沿着地脉主干道向不周山方向狂涌而去。
“灵虚，让开节点，往左跑，一直跑，别回头！”
灵虚听到这句话，浑身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核心节点上翻下来，朝着左边的一条支线隧道拼命狂奔。他刚跑出去三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诡异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气的嗡鸣。
东华在紫州岛总控室里，双手结出一套极其繁复的印诀，最后双掌一合，十指交叉，猛地往外一翻，掌心朝上，然后狠狠往下一压。
“吞！”
不周山三万丈主干道核心节点处，红云真灵卡住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旋涡。旋涡表面流转着不属于洪荒现存任何体系的古老道纹，散发着一种连太一的混沌钟音波都感到本能排斥的气息。旋涡刚一出现，就疯狂膨胀到数丈方圆，像一张旋转的嘴，一口咬住了红云真灵，连带着那裹在真灵表面的紫金色光晕，一起往旋涡深处拽。
混沌钟的音波此刻正从地表灌下来，刚好追到核心节点位置。音波撞在灰白色旋涡上，就像水流撞上了烧红的铁板，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东华在紫州岛总控室里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却咬紧牙关，双手保持下压的印诀不动，硬生生用轮回之力把混沌钟的音波挡在了旋涡外面。
“进去！”
他怒吼一声，全身法力暴涨，旋涡猛地一缩，裹着红云真灵和那团紫气，像一条吞了饵的蛇，瞬间缩回地心深处，沿着轮回盘残影延伸出去的通道，一路闪电般回缩到了盘古血池废墟的地下。
地表现场，太一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不周山南麓的地面，脸色变了又变。混沌钟的音波在穿透到一定深度之后，忽然撞上了一层什么东西，音波被弹回来了。红云真灵和紫气的追踪信号在混沌钟的感应中骤然熄灭，像一盏灯被人伸手掐灭了灯芯，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没了？”太一难以置信地又催动混沌钟扫了一遍。音波再次灌入地底，搜索方圆十万里的每一寸岩层。没有。紫气的道韵、红云真灵的波动，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太一猛地站起来，抬头看向帝俊。
帝俊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的河图洛书一直在推演红云遁走的方位，推演结果刚刚出来，卦象显示红云真灵依旧在不周山地底，但在天机的层面，那道真灵和鸿蒙紫气之间的因果联系，被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强行切断了。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剪刀，把紫气与天道的脐带一刀剪断，然后藏进了天机推演不到的盲区里。
“地底有人。”帝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鲲鹏焦黑着脸凑过来：“陛下，会不会是巫族……”
“巫族没有这个本事。”帝俊断然摇头。巫族不修元神，推演天机是他们的短板，更不可能用出这种连河图洛书都算不透的屏蔽手段。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得是准圣修为，而且必须有某种能欺骗天道的特殊法宝或者特殊法门。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紧接着就否定了。那个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星宿海那边被计蒙和白泽围杀，就算逃走，也应该是带着重伤去紫州岛躲起来。
帝俊攥紧了拳头。他盯着不周山南麓那片灰蒙蒙的禁制雾霭看了很久，终究是没有下令强行挖掘。这里是巫族的核心地盘，不周山山脚往下每一寸都属于后土和十二祖巫，妖族大军如果在这里大规模动土，等同于对巫族宣战。现在紫气下落不明，天庭根基未稳，跟巫族全面开战是自寻死路。
“撤。”
帝俊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金乌化虹术的流光瞬间远去。
太一咬了咬牙，收起混沌钟，沉默地跟上。鲲鹏回头看了一眼不周山，又看了看焦黑的半边身子，嘴里骂骂咧咧，终究还是化作鲲鹏极速追了上去。
不周山南麓恢复了死寂。灰雾重新合拢，将一切痕迹吞没。
但在三万丈之下的地心深处，紫州岛总控室里，东华松开了阵盘上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盘上蔓延到中心的裂纹，嘴角抽了抽，心疼归心疼，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别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紫金色光点从掌心缓缓浮起，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鸿蒙道韵，正是红云真灵裹挟的那道鸿蒙紫气的一缕残片。东华方才用轮回之力强行吞噬并转移红云真灵的时候，刻意截下了这一小缕紫气残片来做分析。
他盯着这缕残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翻手把这缕紫气重新按入地脉，沿着六道轮回盘残影的通道，送入了盘古血池废墟最深处的无字石碑之下。那里有后土精血法则镇守，有轮回残片压制，还有无面虚影坐镇，是全洪荒最不可能被鸿钧感知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东华一屁股坐在阵盘旁边的蒲团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红云道友啊红云道友，”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你倒是会挑地方死。”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盘算。鸿蒙紫气在鸿钧合道之后落入血池废墟最深处的无字石碑下，被轮回之力彻底隔绝了天道因果。帝俊和太一拿不到紫气，但红云死在他们手里，这笔因果妖庭背定了。镇元子只要不死，接下来整个洪荒都会知道，妖庭为了夺紫气不惜自爆道果级别的盟友，这种事传出去，妖族在散修中的名声会臭得比鲲鹏闭关一万年的洗脚水还难闻。
而紫气，东华眯起眼睛。那东西里绝对有鸿钧留下的后门，沾上就甩不掉，君不见红云拿了紫气，不到一天就身死道消，连轮回都进不去。吃是不能吃的，谁吃谁倒霉。
但拿来钓鱼，或者当电池，倒是个极品好货。
他低头看着阵盘上那些裂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紫气被轮回之力封锁在血池废墟，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用轮回盘残影把它调出来，沿着地脉网络输送到任何一处节点。这东西对圣人来说可能只是个成圣的入场券，但对东华来说，它更像一块香得不能再香的饵。
至于钓什么鱼。
东华的目光穿过总控室厚厚的岩壁，落在了遥远的极北方向。红云死了，紫霄宫分发的第七道鸿蒙紫气就此失踪。紫霄宫分宝时分到紫气的六位圣人，加上道祖鸿钧合道前留下的第七道作为量劫引信，这本是天道层面的均衡。现在引信断了，天道的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个变数。
那些还缺最后一步才能证道的准圣大能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东华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底，站起身，朝着总控室外走去。灵虚那边还一片狼藉，不周山三万丈节点需要紧急修复，地脉主干道的裂纹也要处理。红云的真灵虽然被轮回之力困在血池废墟，但状态极不稳定，他得亲自下去看看，顺便确认无面虚影对这道“外来户”到底是什么态度。
走出总控室的时候，东华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走廊墙壁上一路延伸出去的地脉纹路。那些纹路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团灰白色的浊气在缓慢流动，其中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紫金色光点，正在被浊气一丝一丝地吞噬分解。紫气与轮回浊气的融合，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快。
“有意思。”
东华收回目光，大步走入地道深处，身影很快被地底浓稠的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