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边缘悬着的七道紫气，像活物一样在虚空中缓缓游弋。
整座紫霄宫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三千先天神圣的呼吸声压得极低，低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坐在最前排的老子挺直了脊背，头顶庆云中的太上老君虚影微垂着手。
元始和通天并排坐着，两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七道紫气上，连袍袖垂落的幅度都不曾变动分毫。
东华趴在最后一排的青砖上，下巴紧贴着冰凉的石面。
刚才逆转经脉逼出的血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凉飕飕的，贴在肉上极不舒服。
他怀里的纯阳无极剑已经重新插回剑鞘，太清镇压符死死压着那缕混沌怨念。
站在他身侧的西王母微微侧过身，用宽大的银白宫装裙摆将他那副狼狈的身躯挡住大半。
西王母咬着牙，垂在袖中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传音微弱如丝：
“你死不了吧？”
“暂时断不了气，道友莫管我，看戏要紧。”
东华传音回了一句，整个人继续保持着抽搐后的虚脱状态，脑袋贴着地面，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
高台之上，鸿钧身后的造化玉碟虚影缓缓停滞。
天道圣人的目光垂落下来，落在大殿最前方的六个蒲团上。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鸿钧的声音没有起伏，在大殿四壁激荡起低沉的回响。
“吾得造化玉碟，代天行道，今当收徒，以全天数。”
大殿内的骚动瞬间被掐死。
帝俊坐在中排，身躯前倾得极厉害，金乌帝袍下的两只手死死扣着膝盖，骨头节几乎要将皮肉顶穿。
他身侧的假太一腰间高仿混沌钟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被帝俊反手一巴掌按住。
鸿钧的目光落在老子身上。
“太清老子，尔为盘古三清之首，具大功德，大毅力，当为吾座下首徒。”
鸿钧抬手一指，一道鸿蒙紫气化作一道扭曲的紫线，顺着虚空落入老子眉心。
老子俯首叩拜：
“弟子拜见师尊。”
紧接着，元始与通天也各自迎上了一道紫气。
“玉清元始，上清通天，同为盘古正宗，当为吾座下亲传弟子。”
又是两道紫气落下，直接钻入两人天灵。
元始和通天齐齐下拜，神色肃穆。
三道紫气，就这么当着三千客的面，干净利落地分给了三清。
大殿中段，鲲鹏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磨牙声。
他当年在紫霄宫开讲前，本来也抢到了一个蒲团！
若不是被准提和接引联手挤兑，若不是红云那个蠢货主动让座引来祸端，坐在前面享受亲传弟子名分的，本该有他鲲鹏一个！
鲲鹏的目光阴鸷地刮向斜后方缩在角落里的红云，若眼神能化作骨刀，红云此刻早被剔成白骨。
鸿钧的目光挪开，落在了第四个蒲团的女娲身上。
“女娲，尔怀造化之能，日后当有一场莫大功德要做，可为吾关门弟子。”
第四道鸿蒙紫气落下，没入女娲眉心。
女娲手里的造化玉髓薄刃微微一颤，随即敛入袖中，低头行礼：
“弟子女娲，谢师尊恩赐。”
六个蒲团，转眼只剩下最后两个。
还没等鸿钧开口，坐在第五和第六个蒲团上的接引与准提突然滚下了蒲团。
准提扑倒在冰凉的台阶前，枯瘦的双臂高高举起，面皮抽搐着嚎哭起来：
“老师慈悲！西方苦寒，灵脉尽碎，亿万生灵无道可依啊！”
接引更是满脸疾苦，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求老师怜悯西方众生，赐下一线生机！”
这两人的哭号在大殿里回荡，前排的元始天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寸，似是嫌恶这股泼皮无赖的气息。
帝俊在中排看得眼角狂跳。
若是哭求有用，他堂堂妖皇，当场把整座天庭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碎也未尝不可！
鸿钧面色平淡，看着台阶下的两个光头，沉默了足足三息。
“罢了。尔等虽非盘古后裔，然有大毅力，与吾亦有师徒缘分。便收尔等为记名弟子。”
衣袖挥动间，两道紫气呼啸而出，分别钻入接引和准提的体内。
“谢老师！谢老师大恩大德！”
两人涕泪横流地爬回蒲团，双手死死抱住胸口，生怕那紫气再从肉壳里飞出来。
六道紫气，六个圣位，全被前排那六个蒲团瓜分殆尽。
坐在下方的三千客，这一刻的目光几乎能将空气点燃。
尤其是帝俊。
他身为妖族之主，统御万妖，立天庭，定秩序，结果到头来，连个记名弟子的边都没摸到！
凭什么？凭什么那两个西方来的穷酸能得圣位，他统御洪荒苍生的妖皇却得不到？
鸿钧的手中，还剩下最后一道鸿蒙紫气。
那道紫气如同一条细小的紫龙，在他掌心盘旋游动，散发着玄奥的气机。
“老师！”
帝俊猛地站起身，拱手高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吾妖族统御洪荒，顺应天道，立天庭以安万民，敢问老师，这最后一道紫气，妖族可有资格承受？”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帝俊敢当众站出来逼问圣人。
假太一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中高仿混沌钟蓄势待发。
伏羲在旁按着推演龟甲，暗暗叹了口气，却没有跟着起身。
东华趴在地上，斜眼瞅着帝俊的背影，心里冷笑。
显着你了是吧？
天道如果真想让你成圣，刚才分宝早就顺理成章给你了。你现在跳出来要，等于当众逼宫，鸿钧能给你好果子吃才怪。
高台上的鸿钧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完全无视了帝俊的质问。
“天道之下，九为极数，圣位当有七。”
鸿钧抬起右手，掌心那道唯一的紫气腾空而起。
“这最后一道鸿蒙紫气，不在定数之中。凭机缘造化，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鸿钧大袖一甩。
呼！
那道紫气化作一道绚烂的紫光，脱手而出，没有飞向前排的大能，也没有落向威势赫赫的妖族双皇，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直挺挺地朝着后排的人群扎了下去！
帝俊的呼吸停滞了，双臂本能地张开，法力在经脉中狂暴奔涌，甚至想要强行出手拦截。
但那道紫气根本不沾染任何法力，直接穿透了层层虚空。
啪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
紫气落在一个身穿火红道袍的修士头顶，像水滴融入干涸的泥土，顺滑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识海。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红云呆呆地坐在蒲团上，手还保持着从袖子里摸果子的姿势。
他整个人僵住了，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这……这是给我的？”
红云喃喃自语，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憨厚的茫然。
坐在他身旁的镇元子，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了血色。
镇元子宽大的地仙袍袖猛地一震，大地胎膜的气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将红云整个人牢牢罩在其中。
“红云，收敛心神！别说话！”
镇元子低沉的传音在红云耳边炸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惶恐。
然而，已经太迟了。
唰！
大殿内数千名准圣和大罗金仙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如同无数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红云身上。
那不是羡慕，也不是惊叹。
那是饿极了的凶兽看见鲜肉时的眼神，赤裸裸的贪婪、嫉妒，以及压制不住的暴虐杀机。
鲲鹏的双眼彻底红了，狭长的眼眶几乎要裂开，森然的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若不是在紫霄宫大殿内，他此刻已经显化鹏鸟真身，将红云生吞活剥！
帝俊死死盯着红云，胸膛起伏了几下，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度森冷的弧度。
没有背景，没有底蕴，独行洪荒的老好人红云。
拿了这道紫气，等于把一块肥肉挂在了狼窝门口。
东华趴在地上，看着那被杀气几乎要淹没的红云，无声地叹了口气。
怀璧其罪。
鸿钧这随手一抛，看似凭机缘，实际上是把红云架在火上烤，顺便给接下来的巫妖乱局扔进了一颗最致命的引信。
量劫的绞肉机，从这一刻开始，转得越来越快了。
高台之上，鸿钧收回了双手，对下方涌动的恐怖杀机视若无睹。
他缓缓合上眼睑，平淡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分发已毕。”
“紫霄宫外，混沌边缘，立有一座分宝崖。崖上封存先天灵宝无数，皆为吾早年游历洪荒所得。”
“尔等，各自去寻机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