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外围,地下七万丈废脉。
这里的岩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的混沌浊气,浓度比主干道高了不止三倍。
这种浊气对巫族来说是淬炼肉身的补药,但对拥有元神的妖族而言,简直就是蚀骨的毒药。吸入一口,妖力就会不受控制地溃散,连元神都会被蒙上一层洗不掉的灰斑。
滋啦。
极其轻微的腐蚀声在黑暗中响起。
一只惨白、毫无血色的手凭空伸出,五指死死扣住岩壁上突出的石笋。
手背上的皮肤刚接触到浊气,立刻翻卷出细密的黄褐色水泡,紧接着皮肉剥落,露出下方跳动的黑色血管。
“该死的地方。”
沙哑重叠的声音从黑暗深处挤出来,像是九个不同的人在同时低语。
一个瘦高的黑影从岩壁的缝隙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鬼车。
妖族天庭十大妖帅中最擅长暗杀与潜行的存在。
他没有显露那颗长着九个脑袋的鸟身本相,而是将身形压缩成了一个佝偻的人形。即便如此,浊气依旧在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护体妖光。
鬼车手腕一翻,从怀里掏出一把伞。
伞骨是用不知名凶兽的脊椎打磨而成,伞面则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皮拼凑缝制。
冥器,万骨怨灵伞。
撑开伞面的那一刻,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死气轰然扩散,硬生生在周围稠密的混沌浊气中,撑开了一个方圆丈许的无浊气地带。
死气与浊气相互抵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鬼车身后,十个同样笼罩在黑袍中的影子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紧紧贴在骨伞的庇护范围内。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太乙金仙中期的波动,但连呼吸和心跳都被一种诡异的秘法完全压制。
“收着点妖气。”
鬼车那九重叠音在伞下回荡。
“这地底下的阵纹不对劲。刚进来的时候,老子差点被一层暗金色的网给切成碎肉。那帮没脑子的巫族蛮子,绝对布置不出这种杀阵。”
他干瘪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打量着四周。
前方是一条刚刚开凿出来的逼仄通道。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鬼车打了个手势。
十名影子卫瞬间融入了岩壁的阴影中,连一丝衣角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
两个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正推着一辆装满浊气废泥的木轮车,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这破差事,灵虚那老小子倒是会使唤人。十斤先天庚金,就让咱们兄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刨土。”左边的胖散修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知足吧。这可是能在祖巫手底下换命的神药渠道。等咱们干满一年,拿到那颗纯阳造化丹,这地底下的苦也算没白吃。”右边的瘦散修接了一句。
两人推着车,刚刚走进骨伞死气蔓延的边缘。
瘦散修的鼻尖动了动。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他话音未落。
岩壁的阴影突然像液体一样活了过来。
两只枯瘦的手爪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探出,精准无误地捂住了两个散修的嘴巴。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锋利的指甲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颈骨,顺势刺入泥丸宫,将脆弱的元神搅得粉碎。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呼吸,干脆、利落,没有泄露哪怕一丝法力波动。
尸体软绵绵地倒下。
两个影子卫走上前,从腰间拔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骨刀。
刀锋贴着散修的头皮划下,顺着脊椎一路剥离。
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中,两张完整的人皮被硬生生剥了下来。
影子卫将人皮套在自己身上,骨骼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错位声,体型迅速变化,完美贴合了那两个散修的模样。
他们甚至在衣服上蹭了蹭散修流出来的血,掩盖住自身的妖气。
鬼车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收起了骨伞。
“这地方的阵法认法力不认人。披上他们的皮,用他们残存的精血引路。”
鬼车的声音冷若冰霜。
“找到这条地道的主干道,摸清那个缩在底下的老鼠到底是谁。如果能杀,就地抹除。如果杀不了......就把这地底的坐标,直接传给东皇太一。”
两个伪装好的影子卫点了点头,推起那辆木轮车,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去。
鬼车和其他人则再次化作一滩阴影,附着在木轮车的底部。
通道前方,拐角处。
灵虚穿着那件满是破洞的道袍,背着手,带着四个巫族战士,正在例行巡逻。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靠着东华这张虎皮,他在不周山地下黑市混成了台前掌柜。就连那些脾气暴躁的大巫,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灵虚道友”。
《地脉蕴养诀》被他练到了小成,只要双脚踩在地上,这地底深处的浊气和地脉之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滋养他的肉身。
“前面的动作快点!这批废泥今天必须送到二号节点,耽误了主上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
灵虚狐假虎威地吆喝着。
推着木轮车的两个“散修”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里擦肩而过。
木轮车的轮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灵虚背着手,目光随意地从那两个散修身上扫过。
就在两人错身的这一刻。
灵虚的脚步顿住了。
他体内一直平稳运转的《地脉蕴养诀》,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滞涩感。
就像是原本奔腾不息的江水,突然撞上了一块坚硬的冰层。经脉里那种与大地同呼吸的律动,在那两个散修靠近的瞬间,被硬生生地切断了。
灵虚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胃酸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手脚冰凉得像是一具尸体。
那两个散修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这地底下挖土,磕磕碰碰受伤流血很正常。但那血腥味里,没有地脉之力流转的生气。
那是一具正在腐烂的死肉才会有的味道!
“地脉不通,非我同族......”
灵虚脑海里闪过东华曾经交代过的一句话。
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疯狂跳动。
但他没有回头。
灵虚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制住经脉里因为滞涩而产生的钝痛,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刚走过拐角,离开那两个散修视线死角的瞬间。
灵虚的手指猛地缩进袖子里,捏住了那枚一直藏在掌心的传讯玉符。
咔嚓。
玉符碎裂。
“有老鼠进来了!”
灵虚在心里疯狂咆哮,同时双脚猛地跺向地面。
轰。
周围的岩壁轰然炸裂。
那两个推车的“散修”反应快到了极点。在玉符碎裂的微弱波动传出的刹那,他们身上的人皮瞬间炸成漫天血肉碎块。
森森利爪从血肉中探出,带着太乙金仙中期的狂暴妖力,化作两道漆黑的残影,直扑灵虚的后心。
速度太快了。
那四个跟在灵虚身后的巫族战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利爪带起的妖风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
“护!”
灵虚目眦欲裂,体内的法力疯狂燃烧,将《地脉蕴养诀》催动到了极致。
地面的岩石拔地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地脉护盾。护盾表面,甚至还带着一丝东华刚刚熔炼进去的暗金色庚金阵纹。
当!
利爪狠狠切在护盾上。
火星四溅。
地脉护盾坚持了不到半个呼吸,便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随后轰然炸碎。
狂暴的反震之力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灵虚的胸口。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借着这股推力,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顺着地势滚进了另一条岔道深处。
“别追。”
木轮车底部的阴影里,鬼车的声音冷冷传出,阻止了想要追击的影子卫。
“他已经传讯了。这里的阵法很快就会锁死。撤掉伪装,强行突进去。在正主赶来之前,把这条路给老子蹚平!”
......
紫州岛。
纯阳总控室内。
东华看着掌心里化作一滩粉末的传讯玉符,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犹如九幽寒冰。
玉符里传来的最后反馈,是太乙金仙级别的妖气波动。
而且,不止一道。
“能悄无声息避开庚金外阵,还能在地底下动用妖力......妖族这是下了血本,连底牌都掏出来了。”
东华抓起旁边的一把恢复法力的丹药,像吃豆子一样塞进嘴里。
“敢在道爷的地下城玩渗透?”
他走到地脉星晷前,双手十指如同幻影般在玉盘上连连点动。
整个不周山外围的地下节点,在这一刻,从沉睡状态彻底苏醒。
“今天就让你们这群扁毛畜生见识一下,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