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混沌边缘。
灰蒙蒙的狂暴气流不分昼夜地冲刷着洪荒晶壁。那些拳头大小的混沌顽石被罡风卷起,砸在虚空中,爆出一团团刺目的火星。
西王母身披银白宫装,静静地立在风暴中心。
她头顶悬着那件极品先天灵宝净水钵盂。纯阴神光如瀑布般垂落,将周遭那些足以撕裂金仙肉身的狂风利刃尽数挡在三尺之外,在光幕表面激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扭曲。
九龙沉香辇轰隆隆地碾碎虚空,停在不远处。
九条五爪金龙虚影在混沌气流的压迫下有些焦躁,不安地喷吐着金色的鼻息。
西王母微微抬眸,目光穿过罡风,落在车辇上那个穿着暗金云纹道袍、一身暴发户气质的男人身上。
“东华道友这排场,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西王母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前几日在西昆仑,道友还在地下挖泥巴。今日这般大张旗鼓,九龙拉车,金莲铺道。看来是准备在紫霄宫大展神威,接手这洪荒乱局了?”
这话里带着极其明显的刺。
西王母心里有本账。自从上次昆仑山论道大会两人达成表面同盟后,这东华道人就借着帮昆仑山加固护山大阵的名义,硬生生把西昆仑底下的庚金矿脉给掏空了一半。
而且,前两天西昆仑地底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地脉逆冲,差点把她的道场给掀了。虽然东华后来传音解释说是在测试新的‘地下排污系统’,但西王母根本不信。
现在看到这厮如此高调地跑来紫霄宫,她本能地觉得,这老六又要坑人了。而且很可能会连累到她这个女仙之首。
东华站在车辇上,上一秒还狂拽酷炫的表情,在听到西王母声音的瞬间,立马垮了下来。
他利索地从甲板上跳下来,顺手一挥,将九龙沉香辇收进了袖口。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快步走到西王母的净水钵盂光罩外,抬手打出十几道隔音阵法和隐匿符文,将周围的混沌气流彻底隔绝。
“太真道友折煞我也!”
东华苦着一张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抱怨起来。
“这叫虚张声势,迫不得已啊!你以为我想租这么个骚包的破车?东海龙王收了我整整三斤首山之铜的租金,我心都在滴血好吗!”
西王母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东华见状,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变得极其认真。
“道友你用脚指头想想。妖族现在大军压境,把我的紫州岛围得水泄不通。帝俊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我下手。我如果今天穿件破道袍,偷偷摸摸地溜出来,计蒙那十万大军绝对会以‘怀疑我是奸细’为由,直接把我乱刀砍死在东海。”
他指了指紫霄宫的方向。
“我只有摆出男仙之首的仪仗,把排场拉到最大,让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他们才不敢在路上动手。这叫战略性威慑。”
西王母听着这番解释,眼底的防备稍微散去了些许。
这逻辑,确实符合这道人一贯的苟道作风。凡事做最坏的打算,用最大的阵仗去掩盖最虚的底子。
“既然是虚张声势,那道友在紫霄宫内作何打算?”
西王母撤去了一部分净水钵盂的防御,让东华走进纯阴神光的庇护范围。
“帝俊这次带队来紫霄宫,绝不是单纯来听道的。他天庭初建,急需立威。你这个天道亲封的男仙之首,就是他最好的踏脚石。”
东华心里门儿清。
他这具化身今天来,本就是为了给帝俊添堵的。只要帝俊的注意力全在紫霄宫,太阴星那边的本尊就能安安稳稳地把太一给收拾了。
但他不能把太阴星的底牌透露给西王母。这女人虽然是个好盟友,但还没到能托付核心退路的地步。
“所以,咱们得对齐一下口径。”
东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直视西王母的眼睛。
“这次讲道,不管帝俊在紫霄宫里怎么挑衅,怎么发难。咱们还是老规矩——不争、不抢、不表态。”
他竖起三根手指。
“蒲团咱们不抢,就坐在大殿最后面当个看客。如果帝俊非要逼着咱们交出男女仙之首的权柄,道友你什么都不用说,只管往我身后躲。天塌下来,我这个男仙之首顶着。”
西王母愣了一下。
她看着东华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堂堂西昆仑之主,先天神圣,骄傲了一辈子,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整个昆仑山的安危。还从没有人敢用这种把她当弱女子护在身后的语气跟她说话。
如果是帝俊说这话,她会觉得是施舍和侮辱。但从这个满肚子坏水、凡事恨不得躲在泥巴里的东华嘴里说出来,反而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你顶着?”西王母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就凭你这具连法宝都不敢多带的化身?”
东华心里咯噔一下。
不愧是西王母,眼力还是毒。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这不是本尊。
但他脸皮极厚,面不改色地接话:“化身怎么了?化身也有男仙之首的法理权柄。帝俊要敢在紫霄宫动手,那就是打鸿钧道祖的脸。我赌他没这个胆子。”
西王母没再追问他本尊去了哪里。在这洪荒里,谁还没点底牌和秘密?只要双方的核心利益不冲突就行。
“好。”西王母微微点头,“本宫便与你结伴。到了宫内,全凭道友周旋。”
两人达成共识,撤去隔音阵法,并肩朝着混沌深处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赶来听道的紫霄客。
那些散修大能看到东华和西王母联袂而来,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
“快看,是东王公和西王母。”
“听说妖族天庭已经把紫州岛给围了,这东华道人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走到这里,看来传言非虚,这男仙之首果然有大背景。”
“嘘,小声点。你没看他腰间那根纯阳龙头拐杖吗?那可是道祖赐下的信物。”
听着周围的议论,东华腰板挺得更直了,时不时还冲那些散修微笑着点头致意,主打一个平易近人。
西王母走在他身侧,感受着周围那些敬畏中夹杂着探究的目光,心里一阵无奈。这家伙,狐假虎威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紫气升腾。
一座古朴沧桑的巨大道观在混沌气流中若隐若现。
紫霄宫到了。
大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先天神圣。
东华刚一踏上广场的白玉地砖,就感觉到两道极度炽热、带着纯粹毁灭欲望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
大殿正门口,站着两个身披金色帝袍的男人。
帝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而在帝俊身旁,站着一个气息如渊似海、双目喷火的粗犷汉子。
那汉子腰间,还挂着一枚古朴的小钟。
正是东皇太一。
东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枚小钟上扫过。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不少修为稍弱的散修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西王母眉头微蹙,右手已经悄悄捏起了一道太阴法诀,随时准备祭出净水钵盂。
东华却在心里冷笑出声。
“帝俊啊帝俊,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那具留在紫州岛的化身,此刻正疯狂地向远在太阴星的本尊传递信息。
眼前这个站在紫霄宫门口、气势汹汹的“太一”,身上虽然有太阳真火的气息,但那股暴躁的情绪太浮于表面了。最关键的是,那枚挂在腰间的“混沌钟”,根本没有镇压鸿蒙的道韵!
“放个假太一在门口当吉祥物,连法宝都弄了个高仿的,就是为了演给全洪荒看,证明你们双皇都在紫霄宫,好掩护你弟弟的真身去太阴星偷家?”
东华迎着帝俊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
他抬起手,极其熟络地冲着帝俊挥了挥。
“哎呀!这不是妖皇陛下吗!巧了不是,道爷我这男仙之首,今天也是个假货。”
就在这时。
吱呀——
紫霄宫那扇沉重古朴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股宏大到无法言喻的圣人威压,从大殿深处倾泻而出。鸿钧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讲道,开始。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