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绕回来的路,墙上的影子在数人头
手电光柱撞在前头石壁上,折了回来。
墙离得太近,近得不讲道理。
进来时这条道走出二十步才见尽头,此刻尽头贴着鼻尖。
顺子膝盖一软,扶住墙面。墙皮底下是温的,像贴着谁的活皮肤。
他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潘子抬枪托磕地面,回声发闷,底下空着。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道。”
没人接话。
四束手电光叠着光,照到哪里,哪里的壁画就往墙皮里缩。
“要不,退回去看看。”顺子转过身。
来路也不是来时的了。
珠子架子塌过的那段甬道没了踪影,墙面是新的,灰积在墙缝里,积得匀匀的。
霍绣绣蹲下去,两根手指贴地,又收回来。
“这块地没落过一个脚印。我们刚走过。”
她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鞋面。她盯着那点红,半天没挪窝。
“一路都是直道。”顺子嗓子刮出毛边,“没岔口,没拐弯,路凭什么自己换?”
吴天真喉结滚动。
海底墓里他吃过这种亏。那回是水把人绕晕,这回是石头自己挪窝。
汪藏海的手艺,隔着一千年还在喘气。
“一条墓道,怎么搬?”潘子把粉笔捏得指腹发白。
“阴间开条千里河,也数得清人夫。这种活儿,拿什么数?”
“没数。”江澄眼睛不看路,只看壁画,“他把石头做成了水磨。人踩上去,磨就转。”
他停了半拍,声音压低。
“我们在殉葬室那点工夫,这儿换了一副骨头。”
潘子摸出粉笔,在左壁画个箭头,指向行进方向。手腕抖了,箭头歪了半寸。
“十年前那十个人。”他把粉笔头攥进兜里,像攥一张账。
走。
壁画两厢排开,青面獠牙一幅接一幅划过光柱。
记得清楚,獠牙带缺口的那幅原先在右,此刻挂在左。
缺口正对顺子后脑。
霍绣绣走在中间,每过去一幅画,就偏开半张脸。
有幅画跪着一排人,脖颈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扭断。
光柱扫到那幅,跪着的最后一个人,换了姿势。
她数了两遍,指甲在手心掐出两道白印。
后颈持续发麻,蚂蚁腿爬过的麻,隔着墙皮被人盯住的麻。
顺子低头数步子,一步顶一口气。
三百步,四百步。
数到六百,墓道深处传来石头磨石头的动静,又低又黏,像舌头在上颚压了一下。
“停。”江澄抬手。
六个人钉在原地。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一拍,才停。
比六个人多一拍。
没人说话,没人回头,六条脖子同时僵住。
潘子把手电慢慢扫回去。
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比别处更稠的黑。
“声音是从墙里出来的。”霍绣绣嗓音细成一根线,“它在学我们走路。”
胖子的炸药包在肩上晃,他攥着引信,指节泛白。
兜里有货,死路也能炸出活口。这条理,他扳着指头数了三遍。
“十年前那队人,”胖子侧头,“不是迷死的。是让这条路嚼了,晒干,再吐出来晾着的。”
江澄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十几分钟后,粉笔箭头出现在正前方。
指着他们的后背。
六个人同时定住。顺子转身,身后的墙面干干净净,粉笔痕一丝没有。
“我亲手画的。”潘子举着半截粉笔,指腹的粉蹭不掉,“它该在我后头。”
“它在你后头。”吴天真替他把后半句说完。
黑暗从四面挤过来,浓得化不开。
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磨两下,停住。这条道趁他们换气的工夫,又翻了个身。
没人喊冷,牙关却都在打架。
光柱再次折回。
玉门立在尽头,门心刻纹和殉葬室那扇一个模子。
过洞之前,潘子解开腰里一捆柴,先塞了进去。
柴捆落地,没声。
再看见它,就在金山脚下躺着,捆枝的麻绳还是原样。
洞口边缘刮着衣裳,玉屑簌簌落进脖领,凉。
江澄落在最后,数人头。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六,才想起自己。
洞缝上挂着一缕头发,黑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
他伸手去摘,指尖穿了过去。
墓室宽阔,金山银山堆在四角,珠子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万奴老儿真富——”
胖子的骂声卡在半截。
墙角并排三具干尸。皮肉瘪成橘子皮,嘴张着,绝望焊在面孔上。
左边那具右手小指断过,骨茬歪着长。
他认得那根指头。上午他亲手掰开,抠走了尸手里的玉蝉。
玉蝉这会儿贴在他大腿根,隔着布,发温。
“不是新室。”江澄的冷笑带了霜,“是我们走过的那间。尸首没挪窝,挪窝的是路。”
胖子蹲下去,把那具干尸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断指,歪骨茬,一毫不差。
半句脏话出了口,后半截冻在喉咙里。
他退了一步,撞在金山上,珠子哗啦塌了一角。
“炸!”他拍着兜,“炸开一面墙,炸出一条路!”
“炸。”江澄眼皮没抬,“炸开一面,它再给你一面。这东西在圈我们,圈到乏了,好收网。”
“那咱们——”
“用脚走。走到它倦为止。”
吴天真不信邪。
他拽上胖子,腰里拴绳,挑另一条道走,一路笔直,中途拐一个弯他就回来认输。
四十分钟后,绳头从他背后垂出来。
绳的另一头,还系在这间墓室门口的潘子腕上。
第二趟,两人走十步刻一个字。
回到墓室时,刻痕从门口排到脚边,最后一个字悬在吴天真头顶的墙皮上。
第三趟他独自去,不拴绳,不刻字,叼着手电走直道。
光柱从嘴里栽回地上,灯泡烧了,玻璃罩烫手。
他回到原处,还是这间墓室的门口。没人知道他绕了几圈。
顺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干呕在喉咙里滚,酸水没吐出一滴。
“这些干尸,是十年前那支队伍里的。”潘子盯着墙角,声音压得很平,“顺子的爹,也在里面。”
“鬼要害人,当爹的总得拦一把。”
“它没拦。”顺子的指甲抠进砖缝,抠出泥,“它坐得安安稳稳。”
没人再接这话。
第四趟,没人敢试。
他抱头蹲下去,手电脱手,光柱挨个扫过众人的鞋尖。扫到谁,谁的鞋往后撤半寸。
“不是机关。”江澄把烟头按灭在掌心,烫出一个红印,他没吹。
“机关是死的,能拆。这是活的,有东西在作祟,拿我们当耗子遛。”
潘子的枪口往左晃两下,又往右晃两下,找不到落点。
霍绣绣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贴地皮。
“你们数过没有。”
“数什么?”
“影子。”她抬起手电照向壁画,“进来时,墙上几个。现在,几个。”
众人仰头。
青面獠牙那幅,边角多了一个黑点,位置在最后一排末尾,端端正正,像谁新添的一笔。
墨还没干。
顺子的手电灭了一下,再亮。
那个黑点从墙皮上剥落了。
它摊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黑,贴着砖缝,朝他们的鞋尖滑过来。
排在最前头的还是顺子。他抱着头,没察觉。
那层黑停在他后颈三寸的地方,不再动。
手电的白光里,顺子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朝那层黑伏了下去。
霍绣绣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缕气音。
霍绣绣的手电扫回墙面。
边角上又多了个点,叠在方才那个的位置前头。
两个,排成一列。
像是要轮着,一个一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