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进来的路没了,八个进来六个躺下
顺子最后才挪到那具最矮的干尸跟前。
他跪下去,抬手替尸体拢头发,一梳一梳,手放得极轻。
枯草似的头发一撮撮往下掉,落在他掌心。
等他拢完,那颗脑袋上只剩下几十根。
顺子把那几十根发丝卷好,塞进贴胸口的衣襟,扣子扣上。
潘子全程杵在旁边,一声没吭,眼眶红透了。
顺子把死者自己的军工铲塞回它手里,叫那五根露骨的手指头拢住铲柄。
“爹,咱回家。”
他说这话的调子,平得像喊人吃饭。
潘子别过脸,抬脚踹了面前的金堆一下。
踹得很轻,不敢出声,怕惊动这一屋子躺平的人。
金山银山还亮着,亮得晃眼,再没有人有那份心思去看第二眼。
那点嘀嗒声还在屋角,一滴,一滴。
谁侧耳去听,声音就停;手电一挪开,嘀,又响了。
一屋子金银养不出水,那水不知打哪儿渗的。
吴天真绕着六具干尸走第二圈。
“不是火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骨头一根没断,指甲倒都秃了,个个蜷成这样,抱着头死的。”
胖子一拍大腿。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他们顺着墓道进来,就算撞上了邪性东西,也该死在葬酒室。”
“凭什么齐齐躺进藏宝堆?”
“除非……”吴天真喉咙动了动,“碰上的东西,压根没打算让他们离开这间屋。”
霍绣绣半个身子藏在金堆后头,声音压得极低。
“葬酒室敞亮,这屋四面全抱着宝。”
“那物件要不爱吹过堂风,就蹲在这屋里等人自己走进来。”
胖子后颈的汗毛立了一片,抡起手电把穹顶四角照了个遍。
穹顶上什么都没有,光收回来,反倒觉得哪儿都在看人。
潘子蹲到顺子面前。
“顺子,当年你爹带进山几个人,准数。”
“七个。”
顺子嗓子哑得像砂纸。
“加我爹,八个。”
潘子的眉结拧到了底。
“八个进,这儿躺六具。”
“还差俩。”
胖子掰着指头算,指头僵在半空。
“金银堆成山,撑饱的俩人,饿死的六个人。”潘子声音发沉,“这账,说不得是黑吃黑。”
“论不上分赃。”吴天真摇头。
“这屋里的东西,一人拉两车还剩一座山,犯得着为它掀刀?”
“再说尸首全乎,没有刀口,没有枪眼。”
江澄在一只腐坏的背包前蹲下,手电往包膛里照。
“翻开他们的包。”
四只帆布包提过来,拉链锈死了,用刀尖挑开。
布面烂成了絮,里头的东西倒存得住。
笔记本一册,纸页黄透;登山绳一盘,拇指粗;碘酒、纱布、军工铲,铲口全是豁牙。
胖子把那本黄透的笔记翻开,前头几页记天气、记海拔,字立得端正。
翻到中间,字迹散了架,一行一行全在重复同一句话。
“门没了。”
一页一句,翻到纸根,还是那四个字。
最后一页只剩三道歪斜的竖杠,笔尖把纸戳穿了。
人是一边写,一边死的。
帐篷钉、钻头、地图,家伙什齐整。
十年的老货,比他们手上这些粗糙,可要打洞下墓,够用十回。
“就这副家当。”胖子翻了两下,撇着嘴,“人家专业队伍进山,装备丢在这儿,人躺在这儿?”
“咋会困死?”
江澄把背包里倒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目光扫到底,停住。
“没有吃的。”
“一粒米都没有。”
潘子抄起一只水壶晃,咣当,半壶水,冻住了。
“水还在,粮先没了。”
吴天真的指节开始互掐。
“有水,人能扛七八天。就算断粮,也该往深处再拱一段,不至于八个人搭在这宝堆里等死。”
“八个爷们的指甲,愣是没挠开一层墙皮。”潘子低声咕哝。
“会不会……”胖子一拍地面,“走的就那两个?把粮顺走,撂下六条命垫背?”
江澄摇头。
“要走,粮尽当天就走。六个人快咽气了才跑,跑了给谁看?”
“你们看他们脚。”
众人弯腰。
六具干尸的胶鞋磨穿了底,脚指头从窟窿里支出来。
窟窿全是原地蹭出来的,毛边泛白,起了灰。
这样的鞋法,半个月蹭不穿一双胶鞋,得把一年摁死在一个屋里才磨得出。
“鞋磨穿,指甲抠到骨头。”江澄站起身。
“他们不是饿死的,是叫什么东西围在屋里,走不出去。”
“从活人,困成了死人。”
胖子把一口攒了半天的冷汗吐在地上。
“江爷,那咱回来的道——”
“眼下还在。”江澄道,“别指望它撑到我们出山。”
满室安静,只剩金银底下不知哪处漏水的嘀嗒。
霍绣绣的脸在宝光底下又白回来。
吴天真猛地抬头。
“墓道……我碰见过一样的!”
“海底那座墓里,有条会挪窝的墓道。进去之后,来路就变了位,绕来绕去,绕回原地。”
“这座天宫,也是汪藏海亲手设的局……”
他自己掐住了话,声音在抖。
江澄望着玉门的方向,半晌。
“说得通。真椁殿在反手方位,是常理。要是墓道能挪位置,葬在宝堆里就有了因由。”
“不能多待。这就撤。”
江澄折回六具干尸跟前,最后验了一遍,先看脚尖,再翻鞋底。
末了对着指甲抠出来的那道白沟,比了比长短。
比完,他拍了拍膝上的金屑,站起身。
胖子挪不动步,眼珠子还黏在金山上。
“空着手走?”
“一人一件。”江澄道,“多出来的,叫你背着棺材下山。”
众人蹲下去各挑各的,指尖刚碰着金器,又都缩回来。
六具干尸的眼窝,明明糊着干皮,可那几只手支着的朝向,齐刷刷对着活人。
吴天真把攥在手心的那只金表放回宝堆,起身时脑袋撞上银锭,闷哼了一声。
下斗得留东西,这规矩谁都懂。
最后每人才敢往兜里塞几粒小玛瑙,掂在手里,跟烧红的炭似的。
只有顺子两手空空。
他蹲下去,把那具矮干尸背起来,枯骨硌着锁骨,他后槽牙咬得发酸,也不换肩。
吴天真冲六具干尸深深作了个揖,队伍重新朝玉门破口退。
胖子打头,霍绣绣居中,潘子抱着枪压尾。
顺子背着爹,贴着潘子的后脚跟走,干尸两条胳膊挂在他肩头两边,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玉门破口把他们一个个咽出去,身后那间满屋金银,屏着呼吸没一点动静。
门后那三十来步墓道,来时血红壁画湿漉漉贴着脸。
胖子半个身子挤出破口,落地,忽然定住。
手电打过去,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潘子撞了他后腰一把,顺着光看过去,腿当场钉在原地。
江澄矮身钻出玉门破口,抬眼,握剑的手一寸寸收紧。
墓道没了。
来时的路没了。
玉门外头立着一堵石壁,严丝合缝,红得湿漉漉,像从来就没让什么东西开过。
没有门,没有洞,没有那三十步能走能喘气的路。
“刚才明明在这!”
胖子嗓子劈了叉,拿拳头擂墙,一下,两下。
石头纹丝不动。
石头里头,传出指头抠挠石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霍绣绣退到顺子身边,短刀早出了鞘,刀尖抖出一条细线。
顺子忽然开口:“我不识字。我爹在本子上,写的啥?”
江澄把最后一页那三个字念给他听。
“门没了。”
墙里的抠挠声停了一拍,跟着齐了劲儿,密起来。
潘子上了一枚子弹,背抵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后退。
手电的光一盏接一盏灭了。
最后那点光落在石壁上,照见一排紫黑的手印。
比他们进门的时候,多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