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向阴间开拔的兵马
手电的光柱跳过去,钉在那团黑上。
十几米外的河床里,一大片影子挤成垛,一直码到光尽头。
人形,一排一排,全都朝着他们站。
潘子的枪口抬起来,胳膊肘抵着膝盖。
咔啦一声,子弹推上了膛。
胖子的肥膘抖了一下,抓起靠在石头边的枪,枪带缠住手腕才没脱手。
江澄起身,把无名剑绑回背上,枪掖在腰后,单手拎着手电就走。
“江爷,带家伙计!”
胖子压低嗓门。
“万奴老儿养的邪物,一片黑压压的,不好相与!”
江澄手背朝后摆了摆。
众人攥紧家伙,鞋底下踩着碎石,一步步跟过去。
光柱越推越近,那些影子显出轮廓。
沟。
河床在前方裂开一道断层,沟槽一米多深,宽二十米。
人影全立在沟里。
人俑,马俑,与活人等高,中间夹着青铜车的残架,木料烂成了黑渣。
一张俑脸凑到光下,眉眼刻得含糊,釉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灰胎。
好些俑手里抱着兵器,青铜上裹着厚痱子一层的绿锈,指头一抹,锈渣簌簌往下掉。
断了的俑横在沟沿,胳膊断腿堆成一垛,往黑暗深处去,看不到收口。
马俑挤在人俑的缝里,耳朵缺半边,鼻孔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来人。
俑胸腔的位置有风穿过,嗡的一声,拖得很长,像谁在空竹管里吹了口气。
江澄沿着沟沿走了一趟,皮鞋尖点着地,一步,两步。
“从头到尾,没有一具是回头朝外的。”
他停下,靴跟磕在沟沿的石棱上,崩下一小块。
“全朝一个方向,排得比活人的队列还密。”
江澄记得秦皇陵那种场面。
那边是坑,规规矩矩埋在地底下。
这一片直接码在护城河里,冲谁站队,至今没人撤令。
潘子挠了挠后脑,指甲刮着头皮响。
“陪葬的车马俑,怎搁在河道里?”
“该在玄宫底下的坑中,摆阵也不是这么摆。”
“萨满那边的邪乎路数?”
吴天真和胖子一起摇头,谁的话也接不上。
顺子忽然开腔,声音闷在领子里。
“村里老人讲过一句:河底站队,是给底下那位押程。”
“押什么程?”
胖子立刻顶回去。
顺子的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把两只手插进袖筒,缩着颈退后半步。
江澄把光柱往后收了收。
帝王陵里安放下葬物,讲究一步一钉,砖缝都有来历。
这一沟东西既然杵在这儿,就有人把它们赶到了这儿。
胖子拔出腰间那把短刀,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管他娘的什么来历,胖爷扎一针便知。”
刀尖捅进最近一具俑的肩窝。
石头吃刀,闷响一声,白屑从刀口两侧挤出来。
他把刀抽出来,冲江澄咧嘴。
“石头蛋子,没事。”
“早年有人下地,撞见一对泥塑的陪葬俑,也是一刀。”
“刀眼儿里往外冒血珠,我当场腿就软了。”
“那层泥壳子一撕,里头两只粽子钻出来,一个伙计的头当场被拧下来。”
“血喷得那位的棉袄里子全是红的。”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胳膊一甩,袖口滴下几颗水。
“不过这些是石头的,跟始皇陵那路货一般,出不了乱子。”
江澄点头,光柱顺着俑阵往里推。
“料是石头。”
“形不是立俑。”
“你看这腿。”
众人俯下身,下巴差点磕到沟沿。
每一具俑的两腿都张在迈步的那一档上,前后错开半掌。
铠甲前襟一层压一层,全朝一个方向倾,风从哪个口来都推不倒。
江澄的手电顺着队列扫了三遍,越扫越慢。
光柱停在一具无头俑的护心镜上,镜面那层薄铜绿把人影映出一截,比活人高,也比活人直。
他把光挪开,那块影子还挂在眼底,晃了两晃才散掉。
“做成行军的样子,一沟的兵马,正往哪儿开拔。”
吴天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帝王下去,阴间也得有兵驱使。”
“打天下,割一块地盘,都靠这批石头。”
江澄替他把后头的话讲完了。
“这批东西还没走完,才站着。”
“走完的,早躺下了。”
他用手电照了照沟沿内侧的碎砖,那上头一层灰没被碰过。
没人接这一句。
吴天真的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贴着石壁弹回来,人人都听得见。
他抬手按住上腹,指头陷进衣服,脸色僵了一瞬。
胖子把背包往怀里搂了搂,嘴上没停。
“胖爷没意见,就是这腿肚子有点不听话。”
他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肉震起一层浪。
冷烟火在队伍中间跳着蓝苗,无烟炉点起来,炉壁上的铁皮烫得不敢碰。
潘子拿炉壁烤手,烤到第五下,忽然把炉子往俑腿后头挪了半尺。
“火苗别漏出去。”
他嘟囔着,拿半张硬纸壳挡在炉前,纸角很快燎出一圈焦黄。
众人靠着俑腿坐下,背脊抵着灰胎,凉意隔着衣服一点一点渗进来。
潘子把背包倒在石面上,手指去掏尼龙兜,兜口的拉锁卡住了。
他骂了一声,两手撕开。
撕尼龙的声音停住之后,沟里安静下来。
吴天真把自己的包翻过来抖,抖出两块压缩干粮,纸角都磨毛了,边缘散出粉末。
半截咸肉,油浸透包装纸,洇出一个透亮的印子。
他捏着那半截肉,愣在原地。
江澄把油浸的包装纸揭下来,掰开干粮,大的那半截先递过去。
“省着咽。”
他眼皮没抬。
“一口分三口,撑到下一殿门口。”
吴天真接了,嚼了两下,腮帮子动着,喉咙里干得发紧,咽下去像吞了一团拧干的粗麻。
霍绣绣把自己那一份推回去半寸,指尖在饼皮上留下一道油印,谁也没再言语。
胖子把自家包举起来倒扣,抖得背包带子在石头上抽得噼啪乱响。
抖出来的东西:一小把盐粒,两块碎的。
他把包摔在俑脚边,包砸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压出半句闷响。
“陈皮那老东西!装备归他分,他故意的!”
“这计划就是要拿饥荒把我们憋死!”
江澄把干粮掰开,指头掐进硬得像木片的饼皮里。
“没那闲心害咱们。”
“他们的包里多半全是粮,我们的包里全是器械。”
“两条腿拴成了一对,没吃食,就得跟着他们的步子走。”
潘子把烟蒂按在石头上,按到滤嘴冒出一股焦味。
“那就回去寻他们?”
“不必。”
江澄两个字吐出来,连眼皮都没抬。
他把手掌压在俑的脚背上,那石头凉得像刚从冰窖起出来。
冷烟火的光照到沟的深处,光柱尽头那一片俑腿之间,黑得像浸了油。
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贴着地皮走,掠过一排排俑的脚踝。
江澄的手压在脚背上,没有动。
他耳膜里先听见一声,再听见第二声。
是鞋底碾过碎石的动静,一响,一响,节奏整齐,从沟的深处往这头挪。
潘子的手电举起来,光柱抖成一条线。
“都别动。”
江澄的声音贴着地皮送出去,连他自己呼出的白气都掐在了喉咙里。
火药味混进冷烟里,一缕一缕往鼻孔里钻。
吴天真攥着那半截咸肉,忘了松手,油顺着指缝淌到手腕。
江澄把手电往那边一照。
一具缺了左臂的行军俑,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迈腿。
它面前那半截压缩干粮,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