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夹层里的云纹,请君共饮
手电的光柱抖了一下。
殉酒室的石门在身后合拢成一块黑斑,吴天真的脖颈僵似铁条,目光黏在那块黑斑上,扭不回来。
冷汗先把内衣糊上了脊背。墓道深处钻来的凉风贴着后背刮过去,四个人齐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牙关磕碰的声响在石壁间弹来弹去,没人笑。
绷到极限的那根弦一松,酸软立刻从骨头缝里漫上来,膝盖先垮,肩膀后塌。四人顺着墓道壁坐倒,胸膛起伏得像拉坏了的风箱。
胖子摸烟,摸了三次才抽出一根,火柴划断两根才见火苗。
潘子倚着墙根,拇指一直压在步枪的保险钮上,眼珠子黏在来路那块黑上。
“那头再响一声,谁敢吭气?”
“没声。”吴天真捂着口鼻,嗓音发闷,“就是一点声都没有,才邪。”
江澄没有坐。他把那间怪室的门影甩进黑暗里,双眼锁住眼前的墓道。
潘子想递根烟过去,瞄了一眼那条挺得笔直的背影,把烟又塞回了口袋。
墓道宽阔,两辆卡车并排走都嫌宽松。每隔一段架一道拱梁,梁上刻单龙盘柱,龙身叫烟火熏成了焦黑。
这地方压在火山口里,地壳翻了上千年的跟头,地面起伏得像冻住的浪,不少地砖碎成斜插的瓦片,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亏得这些拱梁顶着墓道的脊梁。
空气里缠着一股硫磺的涩味,刮嗓子。
贴着地面浮了层白汽,靴尖踩进去,前头半尺就没了影。不知哪处在滴水,嗒,嗒,间隔匀得像有人在数自己的脉搏。
江澄的目光落向身旁的立壁,眼睛眯起。
毛病就出在这面石壁上。
墓道中段同方才走过的屋子一样,嵌着一幅大壁画。年岁太久,硫化的气体又啃掉一层颜色,画面上只剩两团影子还能辨认。
两条生着百足的蜈蚣龙在半空绞成一团,鳞甲相磨,看不出是在撕咬,还是在办床笫间那种事。下方伏着一排指甲盖大小的人,脑门贴地,冲着两条龙磕头。
一场远古的祭祀,被凿进了石头里。
壁画表面崩出密密的裂纹,蛛网似的罩住整面墙。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实心的石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
这面墙背后藏着东西。
吴天真把手电凑到一道裂缝跟前,眯起单眼往里瞧。光柱切不进那道黑,他退开半尺,后颈忽然发麻,那片黑不像是死的,倒像一张一合正在出气。
胖子歪着脖子看了半天,摆起手。
“江爷,不就是两条大蜈蚣嘛。咱进来到现在,这玩意儿见得还少?”
潘子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压着嗓子让他消停。
江澄起身走到墙根,屈起指节,在壁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闷里带空,像敲在一口倒扣的缸上。
他挪开三尺,再敲。
还是空的。
从墙根敲到墙顶,空响的范围一寸一寸铺开,潘子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胖子腾地站直,脸色变了。
“这墙后头是空的!”
“夹层。”江澄应了一声。
他退开半步,眯眼把整面墙的裂纹走了一遍,随后从背包侧袋抽出军工铲,铲头贴着壁画下沿砸下去。砰砰两声,墙皮成片剥落,白灰呛得吴天真咳了两下。
一个塞得进人头的窟窿露了出来,边缘参差,黑洞洞的。
手电探进去,洞腔里只搁着一件东西:一只小酒坛。
坛身陶土烧制,釉色斑驳,同殉葬室里的大罐子一个窑口,个头缩下去一半还多。
吴天真同胖子齐刷刷倒退三步,后背撞上拱梁。
被酒坛子折腾掉半条命的人,再见同类物件,腿肚子先于脑子做了主。
“别碰!”胖子手背朝后一挡,“墙夹层里塞酒坛,能有什么好事?老话讲,墓里的物件不能白捡,捡了就得还命。”
“不捡,它就搁这儿么。”江澄瞥他一眼。
胖子张了张嘴,把手缩回去,挠了挠自己后脖颈。
江澄没去碰坛子。他拿手指摩挲洞口边缘,那里环刻着一圈云纹,线条细,转折古怪。
这种纹样,他在别处见过一回。
他把手电斜过来,光柱压到四十五度以下,贴着云纹扫过去。
纹路投出的阴影跟着变了形状,一块块暗影错位、拼合,竟凑出了字的模样。
凑近再辨,那些笔画哪一路字体都不归。横是篆书的横,勾是后世的勾,撇捺之间还夹着几笔谁也认不出的符号。
又是一段暗语。
霍绣绣蹲下身,掏出本子想把那些影子字描下来。笔尖刚带出一半笔画,手电的光角挪了半分,阴影“唰”地缩回云纹里去,墙面上只剩一团普通的刻线。
“描不走的。”江澄低声说,“这类字,只吃现看的眼。”
众人脸色再变。胖子倒抽一口凉气,嗓门压得极低。
“还是汪藏海那只老狐狸的路数?”
江澄点头。上一回,那人用同样的光影藏话:入吾门,求死得死,求生不得生。
这一回他把话塞进云纹的阴影里,就搁在这条墓道的腰眼上,等着后来人自己撞见。
霍绣绣盯着那片阴影,眉头拧起。这些字不属于她认得的任何一个朝代,除了汪藏海这种智近乎妖的人,没人能凭空捏出这样一套私字。
她看不懂,屋里就没第二个人看得懂。
“澄哥,”她凑近半步,声音放低,“这老狐狸埋的话,什么意思?”
江澄借着系统塞进脑子里的学识辨认片刻,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山水往复,行到此处者,定非庸人——请君与吾,共饮此杯。”
四个人脸上同时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们同汪藏海隔着上千年的光阴,可那老狐狸坐在千年前,倒像早把他们一路的脚步、连同此刻立在墙前的姿势一并看在了眼里。
那老东西的魂,怕是寸步不离地缀在众人后腰上。
吴天真嘴角抽了抽,笑得比哭还难看。
“请君共饮。”霍绣绣把这四个字又念了半遍,头皮一阵一阵发紧,“他连咱们几条命都算好了。前头那间屋子里的坛子,是不是全给活人备的?”
没人接。墓道里的凉风兜着窟窿眼儿转了一圈,胖子的烟头歪了歪,火苗子缩成一点红。
江澄伸手就往窟窿里探。
“江爷!有诈!”潘子喊劈了嗓子。
江澄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摇了下去。
“敢留下这么豪气的句话,就得担得起这份豪气。前头的路还长着,他犯不着在酒上使绊子。”
潘子还要张嘴,江澄已经把那只坛子抱了出来。
坛口封着油纸,蜡面完好。他掀开背包,把坛子送进系统空间,包带重新扣好,鼓起的形状同塞进去之前分毫不差。
吴天真盯着那个背包看了两秒,没看明白。
江澄拍了拍包带,心里的冷笑压得极低。
酒是他的。
这墓里剩下的每一样东西,也是他的。
他转身要走,一股味道忽然从窟窿里漫出来。
极淡的香气,比先前满屋弥漫的那股更甜,也更凉,直往鼻黏膜里钻。
那香气里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像空坛子里没散净的酒气,像有人刚在这窟窿前头喝过一杯。
吴天真没忍住,鼻子抽了两下,随即狠狠闭紧嘴,那股味道却已经跟着唾沫下了肚。
江澄回过头,手电光第三次扫进洞腔。
洞腔的底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新划痕。
像刚刚有人把第二只坛子,从里面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