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出得来死地,进不得活门
陶坛崩碎,和放炮仗不是一码事。
一千多口坛子同时炸开,倒像整间墓室吸了一大口凉气,再吐出来。
嘭!!
陶片横飞,黑浆泼天。
几吨酒液在半空摊开,又砸下来,地面积了脚踝深一层。
浆浪打到膝盖,又退回去。
陶片在浪里翻滚,割鞋面,割裤腿。
顺子抱着坛盖趴在地上,灌了一嘴浆,辣得鼻腔里喷火。
他还没爬起身,身后的浆面就自己立起了人形。
耳鸣一阵一阵,像有钢针顶着耳膜往里拧。
吴天真张嘴想喊,听见的全是自家脑子里的动静。
顺子的手电是最先灭的。
他倒退着撞在墓室石壁上,凉意顺着脊骨往里渗。
黑暗里,一个人形从酒浆里立起来,又一个。
黑浆漫过脚踝,漫过小腿,裤腿贴在皮肤上,凉的,黏的。
香气有了分量,一层层压在小臂上。
霍绣绣把半张脸埋进胳膊,胃里翻江倒海,指甲在袖面上刮出白痕。
一块坛片豁开顺子的小腿肚,血混进黑浆,他分不清哪股是自家哪股是坛里的。
黑浆落地,没淌开。
一坨一坨,自己立起来。
孩童高的小身子从坛子里爬,从碎片里拱,一条胳膊先探出来,抠住地缝。
黑肉在平地里长高,一坨接一坨。
江澄数到三百,不数了。
越数越多。
碎陶摞着碎陶,黑肉在碎陶上重新立起来,一层摞一层。
全是同一张脸。
塌鼻梁,两个洞,一张往上咧的嘴。
几百张没嘴唇的窟窿一齐出笑。
笑声顶在穹顶上往下压。
碎陶在脚底咯吱作响,烂肉渣子让阴风卷着打旋。
它们不扑,就是站着,几百摊身子随笑声一耸一耸。
黑手在半空一张一合,像风穿过一片倒着长的林子。
江澄睃了一圈,最薄的那层在左前方,拢共七八只。
前后左右全是它们。
几十步外,两条甬道口黑得像两只闭死的眼。
一只只黑手从四面探过来,指尖往下滴着烂肉。
一摊黑肉顺着潘子的背往上爬,两个洞贴住他后颈。
潘子反身把脊背往坛墙上蹭,蹭了一墙黑。
胖子抡圆枪托,从侧面把那摊东西砸散架。
“谢了。”
“谢个屁,省着点喘气。”
那摊散了的黑肉在地上抽两下,又开始往一块儿拢。
潘子拿靴底碾,碾平一层,又鼓起一层。
吴天真拽了他一把:“别恋战,走!”
两块烂肉挂在潘子裤腿上,一路跟着人跑。
霍绣绣的刀在袖口卡住了一回。
一只黑手攥死她的腕子,往下一沉。
她借那股坠势翻身,刀背磕在陶片棱上,手一滑,脱了出来。
腕子上五道指痕,皮肉翻卷,血珠挤出来的时候她都没哼。
吴天真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打滑,他扯下袖条缠了两圈。
霍绣绣背抵着江澄,数得清自己撞肋骨的每一次心跳。
胖子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得不成调。
“江爷……围死了。”
没人接腔。
六个人,一千多只鬼童。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潘子突然吼开了。
他一铲剁飞贴上来的两只手,血点糊了满脸,红着眼往江澄背后挤。
“我兜里还有雷管!”
“我断后!小三爷跟绣绣姑娘先走,跟着江爷!”
他边吼边扯导火索,手指抖得拧不开油纸包。
胖子一步蹿到队伍最前头,胸膛鼓着。
“别小看人!”
“炸药我背了两包!”
“胖爷今儿就是交代在这儿,也得拽这一窝鬼崽子垫背!”
他扯开褂子,露出捆在胸前的黄色药块,拇指还搭在雷管帽上。
一只手横过来,把他搡出两个趔趄。
江澄的脸还是那么稳,眉毛没动。
“都闭嘴。”
“我点头让你们死了?”
就这一句,人声全灭,墓室里只剩鬼笑。
胖子张着的嘴合不上。吴天真的喉结滚了一下。
热气从心口往上顶,顶得嗓子发堵。谁也没再吭声。
江澄手腕一翻。
掌心多了枚方印。
玉色,四角包铜,印面上的古字衬着黑暗发亮。
发丘印。
印面的冷光擦过掌心,小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印文撑开的刹那,一圈看不见的东西荡出去,贴着地皮扫过整间墓室。
“百无禁忌。”
压在后脖颈的那股凉,松了。
扑在最前排的鬼童齐齐僵住,黑洞仰向天。
烂肉搭在爪子上往下坠,也不见抬手。
道还堵着。
一千多摊黑肉站成两墙,让出一条缝,又不肯让第二条。
江澄把印收回袖口,剑尖往前递。
“杀穿他们!”
刀剑的光在黑暗里一条条亮起来。
枪也响了,这回是点射,一枪一只坛沿上的手。
江澄跑在最前,剑起剑落,专砍手腕肘节,一劈一个准。
潘子的大铲抡成风车。
吴天真捡了根铁签子乱捅。
霍绣绣的刀走低位,专断膝盖底下那截。
顺子抱块坛盖当盾,见脑袋就砸。
坛盖让黑浆咬住,他拔了两次拔不动,松手,抄起半截剑鞘接着抡。
江澄的声音从最前面劈过来,一句一顿。
“眼睛看道,别看脸!”
“谁离队,谁死。”
烂肉碎了会聚,聚起来再追两步,又被下一刀劈散。
没人喊疼。
手背豁了口,指头断了两根,眼睛全是红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心脏顶在嗓子眼里跳,一步一顶,顶得人自己往前抡腿。
脚下的烂肉积出三寸厚,踩上去咕叽咕叽,像蹚一锅稠粥。
甬道口到了。
左右两边的黑手贴着耳廓、后颈擦过去。
胖子手里是半截从碎堆里捞的镐把,破口一路硌着肋骨,他吭都没吭。
他跑起来地都颤,肩膀撞开两只探来的手,撞得那些黑肉歪出去又弹回。
一只鬼童骑上他的背,两个洞贴着他的耳朵笑。
胖子腾出一只手反剪到背后,一把揪住那摊烂肉,硬生生从肩上撕下来,掼在陶片上。
烂肉散成三瓣,三瓣各自又立起来。
“江爷!”他吼,“它们越打越多是真事儿啊!”
“闭眼跑!”前头的声音甩回来,“睁着眼看它们干什么!”
不知道打了多久的仗。
一分钟,半个钟头,谁也说不准。
方形甬道口,凉风从里往外淌,淌得人一身疙瘩。
左边那条,壁上记号还在。
“进!”
六个人撞进黑暗。
后头的阴笑咬着脚跟追。
一只手扫过江澄后背,抓破褂子,皮肉翻起一线,他步子没乱。
一百米。
两百米。
肺里拉风箱,耳朵灌满自家的血声。
顺子的枪带断了,枪砸在脚背上,他不敢弯腰。
黑暗从四面压过来,比鬼手还实。
江澄回头。
手电甩出去,只照见甬道口一圈门框。
门框外,门槛上黑肉站满了。
它们追到这儿,停了。
一只只歪着脑袋,黑洞齐齐朝着活人。
不进来,也不散开。
咯咯。
笑声一下一下,还是那么尖。
顺子瘫坐在地,捂着心口,喘得凑不齐一句话。
“它、它们进不来!”
没人敢接。
江澄盯着门框外那一片黑洞,盯了三秒。
他转过头,望向甬道深处。
手电一寸一寸抬起来。
白光劈开黑暗,照到七八米外的道壁。
壁上有一行小字。
指痕清楚,墨色鲜亮。
字旁边还按着一枚手印,五指细长,是孩童的手。
墨,还没干。
娃娃描红的笔脚,一笔一画,写的是同一句话。
“你们来啦?”
墨是从字里往外渗的,一笔一笔,像有什么在墙的另一头,隔砖写着。
霍绣绣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敢吐出来。
黑暗深处,响起了第二串笑声。
不在身后。
在前方。
咯咯。
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