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别砸坛子，越砸它们越多
枪响了。
哒哒哒哒!
56式的火舌舔出去半尺长，7.62的弹头一颗顶一颗，全砸进那摊黑肉。
噗。噗。噗。
浆液一团一团炸开，黑的，稠的，溅上坛壁又往下淌。
肉掉了一块，又一块。
黑肉被子弹钉得后退半步，晃一晃，又站定。
掉地的碎肉弹两下，沾着浆，慢慢往一块儿聚。
弹壳雨点似的砸在陶片上，脆响连成一片。
墓室里的酒香叫硝烟搅着，闻着闻着，天灵盖发飘。
香气顺着弹孔往外冒，比先前更浓，浓得发腻，腻里裹着一丝腥。
胖子眼睛红着，指节扣死扳机，肩膀让后坐力撞得一耸一耸。
弹夹见了底，他摔掉，压新夹，手抖得压歪了两回。
防毒面具摘早了。
这口气吸进肺里，像糊上一层糖膏。
吴天真弓着腰干呕，胃一抽一抽，胆汁顶到喉咙，又咽回去。舌根木的，尝不出味。
霍绣绣扶着坛沿，扶了一手黏浆，指尖麻到腕子。
江澄攥着剑，虎口发麻。
十几年来的直觉在脑子里拉警报。
酒缸里泡出来的玩意儿，难缠。
子弹削得掉它的肉，削不死它。
还有几发脱了靶。
陶坛一只接一只炸开，黑浆泼出去老远。
碎片堆里，又立起来一坨一坨的黑肉。
一双，两双，七双，十几双黑洞，全对准活人站的方向。
江澄的太阳穴突突跳，耳鸣盖过了枪声。
最近的一摊黑肉猛地窜出去，咬住顺子的脚踝。
顺子整个人砸在地上，手电脱手，滚进酒浆，光变成一团绿雾。
“别开枪!”江澄低喝。
潘子的铲两翻，两只黑手翻出去，落在坛口上。
顺子被一脚踹回人堆，裤子齐脚踝没了半截，小腿上五道黑指印，往外渗血珠。
“哪边的!冲哪边呢!”潘子一脚把那两只黑手踹回浆里。
鬼童的指头在砖缝里抠了两下，缩了回去。
顺子连滚带爬归队，手电光在他脸上乱转，照出一脸的浆点子。
笑声改了。一个变两个，两个连成片，几十条娃娃嗓子挤在墓室穹顶底下打旋。
阴风鼓着劲儿往里灌，笑声在颅骨里炸。
顺子的枪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三次没抓稳。
胖子还要搂火，红着眼狞笑。
“都死!一块儿死!”
江澄一脚踹过去。
两百多斤横着倒，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登山靴压上枪身，又压上胸口。
“再胡来，先把你扔进酒缸喂它们。”
那目光从瞳孔扎进去，冰锥一样。
胖子打了个寒战，疯劲退潮，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脖领。
这一脚没留余地，他疼得直抽气，脸皱成一团，到底不敢吭声。
“江爷……我错哪儿了?”
“错在你还想搂第二把火。”
脚挪开了。
“看清楚，外头是什么。”
胖子扭身。
那些黑肉在挪。
不快，一步一晃，爬过的地上拖出湿亮的浆印。
“江爷，它们合拢了。”霍绣绣的声音绷得笔直。
最外一层的黑肉已经搭上了坛沿，一排排黑指头，齐齐朝中间弯。
江澄收回脚，顺手把胖子的枪踢到潘子脚下。
“看住他。再伸手，卸手腕。”
潘子提枪，喉咙里嗯了一声。
“留下……”
“陪我们……”
娃娃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进谁的耳朵，谁的膝盖就软一寸。
“陪你奶奶的腿。”
江澄骂完，声音反倒稳了。
“后路让石头咬死了。”
“往前。”
“这间墓室另开两条甬道。我刚看过地宫的龙脉走向，走左边那条。”
“左甬道壁上有记号，和上回碰见的是同一个。说明有人从那儿活着走过。”
吴天真几个互相看了一眼，谁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耳朵里只剩自家心跳。
这节骨眼，石头落了，鬼围上来，这人还有闲工夫看墙上的印子。
敬佩从脚底板爬上天灵盖，腿肚子照样打颤。
潘子嗓子哑了。
“江爷，走左边，就得从它们当间儿穿过去。”
没人接腔。
屋里摆的就是这么个局。
坛子横一层竖一层，鬼童堵在正中，左右两条道都从它们眼皮底下过。
“就是要穿。”
江澄把剑换了个手握。
“待会儿跟死我，抄家伙，刀铲都行。”
“都把枪收起来。”
“这堆东西爬得慢。可你多砸一只坛，它就多一座窝。等乌压压全立起来，谁也走不出去。”
“潘子打头。胖子压尾。中间两个，一步一贴着我。”
顺子问了一句，声音发飘。
“记号……万一是个死人留的呢?”
江澄没答，只把匕首从碎陶里拔出来，在裤腿上抹了一道。
没人再吭声。
枪收了。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鬼童逼上来。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以内，那张平鼻梁的黑脸在电光里一耸一耸。
“留下……陪……”
江澄腕子一沉，剑光抬起。
红影子撕开黑暗，快得看不见首尾。
噗!
无名剑劈进黑肉，手感像剁进一床泡透水的旧棉被。
一颗脑袋飞出去，打着旋，落进陶片堆。
两个黑洞还朝着墓顶。
它还在笑。咯咯。咯咯。
“跑!”
江澄吼这一嗓子时，人已经窜了出去。
吴天真心口一撞，腿跟着动了。
几十摊黑肉围拢过来，笑声挤成一片墙。
正前那只鬼童又立住。
脑袋没了，那摊身子照旧站着，两个洞直怼江澄的面门。
“留下……”
剑走下路，从下颌的位置捅进去，横着一搅。
黑浆溅上江澄半张脸，腥甜。他没擦。
“都贴着我走!”
队伍扎进坛阵。
左边，潘子的铲拍碎一只探来的手。
右边，吴天真的刀砍进一摊软肉，刀身陷进去半尺，拔不动。
他弃刀抡起枪托，照着那摊黑肉横着抽过去。
砰。
黑肉让他砸得横着飞开，贴上一口坛，慢慢往下出溜。
吴天真的手还举在半空，虎口麻得没了知觉。
“别停!”江澄的剑风掠着他耳朵劈过去，“停下就完了!”
霍绣绣的短刀专挑腕子和指头斩。
一只黑手扣住她袖口，整条袖子连布带肉往下坠。
她眼睛都没眨，刀口反手一挑，袖子断了，人往前扑进江澄半个身位。
脚底的烂肉滑得像一层肥油。
顺子摔了个嘴啃浆，爬起来满嘴黑，呸了两口，把滚出去的手电捞回来。
灯罩糊了黑浆，光成了惨绿。
阴风压灭火把，几道惨绿的光在坛子中间乱甩。
笑声贴着后颈追。
一百步缩成八十步，再缩成五十步。
两条甬道口就在黑肉墙后头，凉风从那边一道一道漏过来。
墓室中央到了。
脚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像枪，不像石头。
咔嚓。
很细，很密。
江澄眼角一跳，扭头，手电甩过去。
最近一口酒坛，坛壁上绽开一道蛛网纹。
里头有东西在撞。
一下。
又一下。
跟着，第二口，第三口，第十口。
整间墓室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千余坛酒，全在颤。
坛缝里渗出的黑浆开始冒泡，咕嘟，咕嘟。
撞声变了拍子，急得像丧鼓。
坛盖一口接一口自己蹦起来，在浆面上打转。
阴风调了头，从墓室四角往中央灌，吹得人脸生疼。
霍绣绣耳朵里全是嗡鸣，她看见江澄的嘴唇动了动。
听不清。
她只来得及看清他那口剑横了起来。
潘子的脸在黑里白得反光，只吐出俩字。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