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酒香里泡着个没脸的娃
江澄收住脚。
后头的人撞在他背上,一个顶一个。
他没回头。无名剑离鞘半尺,剑身的寒气先把火把的光吞掉一截。
坛子里渗出来的声音先一步钻进耳朵。
嘀。嗒。
像水从陶壁里往外汗。脚底下的苔藓湿滑,踩上去一层黏。
坛阵深处呼出来的气扑在脸上,带着酒腥。
光柱扫过去,又扫回来。谁都当自己看岔了。
酒坛。
半人高的陶坛,灰口,泥封,一排咬着一排,从脚边一直码进墓室尽头的黑里。
数到两百,顺子就不数了,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潘子拿枪托磕了磕最近的坛身,听了个响。
“人家库里搁钱,坟里囤酒,你管得着?”
“喝一坛泼一坛,泼出来的全埋在这儿呢。”
胖子数到第三排就放弃,脖子一梗,拿腔调嚷。
“我的亲娘,一千多坛。”
“万奴王活着泡在酒缸里,死了都舍不得戒,干脆把酒窖整座埋进坟。”
顺子头一回进这种地界,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长白山底下,压着这么一座库房?”
潘子笑他没见过世面。
金人从汴梁掠走的,南宋往北送的,烂在路上的少。
大半沉在两座坟里。一座归了成吉思汗,一座就是眼前这位。待会儿够他开一回眼。
胖子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斜过去。
“岁贡里丝绸占大头。蚕东西见潮就烂,指望它,不如指望坛里的酒。”
斗嘴声在陶坛之间来回撞。
酒香从坛缝里往外渗,一阵接一阵,闻久了嗓子里都发黏。
坛影把火光切成一条条的黑。
吴天真拿手电照向穹顶。
顶上刻着一圈小人,孩童的身量,抱坛,按泥,动作整齐划一。
最高处的凿痕收得潦草,像刻到一半,人没了。
“殉酒的童子?”顺子声音发虚。
没人答他。
江澄肩头的烫意跳了一跳,节奏乱了半拍。
他按住肩膀,视线从穹顶落回坛阵,一寸一寸犁过去。
吴天真绕着坛阵走了半圈,蹲下去,手指贴着泥封摸。
封口的麻布糟成了絮,泥壳却整整齐齐,一道裂都没有。
泥上还压着一枚手印,指头细长,是活人按的。
“有人码的坛子。”他嘀咕,“也有人重新封过。”
没人接这句。
阴风贴着坛口掠过,火苗齐齐矮下去一寸。
霍绣绣没看坛子。
她盯着江澄的后背,眼睛眨了一下,凑近半步。
“澄哥,脸色不对。”
江澄点头,幅度很小。
肩头那块纹身烫起来,像有人捏着烟头,隔着皮肉往下熨。
一下一下,带着数拍。
四周却干干净净,什么动静都没有。
“挪得开吗?”她压低嗓子。
“挪不动。”
“藏得深。”
霍绣绣退回人堆里,指节捏得发白。
“味儿倒正!”
胖子已经蹲到一口开封的坛前。匕首撬泥封,翘起一条,崩落在地。
轰。
香气炸开,浓得能挂住睫毛。
坛里剩半缸。
黑的。
稠得像熬糊的糖色,贴着陶壁挂一层,连水光都不返。
陈酒熬成了膏,精华全在这半缸黑糊糊里。
香味一股一股往上拱,拱得人牙根发酥。
胖子脸上泛起潮红,脖颈都热了。匕首尖探进去,蘸出一星子。
刀尖那点黑在灯下颤,颤出一层黏亮。
吴天真的鼻子先于脑子起了反应。
喉咙发甜,舌根发麻,像含了一枚化不开的糖。
他退开半步,抬手扇风,扇出来的风比不扇还腻。
“皇帝老儿的口粮,我替大伙——”
“手放下。”
江澄的声音砸过来。
胖子半截舌头伸在外面,僵住,又缩回去。
“江爷,陈酒越陈越香,毒谁往酒里下?”
江澄不答,只把眼神甩过去,刀锋似的。
胖子后半句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滚。
“闭嘴。”
“坛子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这句话落地,墓室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一层。
吴天真几个后颈同时发麻。
胖子离坛子最近,脸刷地白了,活像纸扎铺的幡,蹿开两步,脚跟拌住陶片,差点仰倒。
潘子的枪口已经抬平,指着那一排排陶坛,牙关咬得咯咯响。
顺子他们把家伙什都摸出来,背靠着背缩成一团。
江澄眼皮没抬。
手腕一抖。
咄!
匕首撕开空气,一线银光,钉进那口刚开封的坛子。
陶片炸开,碎渣满地乱滚。
轰隆——
身后墓道里,巨石砸落。
几条自来石横着咬死洞口,泥灰腾起半人高,呛得顺子咳弯了腰。
退路没了。
顺子扑过去,拿拳头擂那石头,砸得指缝渗血。
擂了两下,他停住,拳头悬在半空,不敢再落。
潘子把额头抵在石沿上,闷了两下,退回来。
“白搭。”
手电打在那块石头上。几吨的分量,纹丝不动,缝里塞得死死的。
不炸开它,谁都别想从原路回去。
几张脸在冷光里褪得一点血色不剩。
顺子还不死心,手电贴着石缝照。
缝窄得连刀尖都插不进去。
他摸出雷管比了比,又塞回兜里,指尖一直在抖。
“自来石,落了就咬死。”潘子把他拖开,“省省力气。”
“都往后退,离坛子远点。”
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贴着地皮。
众人这才发觉,脚底下一直踩在漫开的黑酒里。
一只只靴底从浆面上拔起来,黏腻作响。
没人应声。
阴风从坛顶上刮过来。
笑。
娃娃的笑。
不是铜铃那种脆,是指甲刮过瓷面的尖,一声一声往耳膜里钻。
酒浆里,站着一个人。
说人,是抬举它了。
孩童大小的一摊黑肉。鼻梁那一团是平的,眼窝只剩两个洞,嘴的位置裂着一道豁口。
那两个洞,朝着活人。
坛里的香变了味,从那摊肉上一起涌过来,甜里裹着腐。
它咧开没有嘴唇的口子。
一大块黑肉从脸上滑下去,啪叽,砸在地上,散成一团湿棉絮。
泡了千年的酒,把肉都泡酥了。
那团死肉在地上弹了一弹,缩回原形,重新往浆面里渗。
渗回去的位置,正是那摊黑肉站立的地方。
它在往回长。
地上那团滑落的死肉动了。
它贴着浆面出溜,直奔顺子的鞋。
顺子往后跳,后腰撞上一口坛,坛身晃,人跟着晃。
潘子揪住他后领往回拽,拽回来半条命。
那团肉撞在陶片上,摊开,不动了。
断口渗出的浆,和坛里的一个色。
潘子没吭声,两个点射压进那摊黑酒。
浆面抖了抖,溅起几朵黑花。
那摊东西身形没晃,两个洞照旧对着人。
弹壳叮当跳在地上,火药味混进酒香,越发腻。
吴天真的膝盖磕在陶片上,他觉不出疼。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擂鼓,一下一下顶着嗓子眼。
霍绣绣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袖子里滑出半寸冷光,她的手攥着刀柄,攥得纹丝不动。
怪童歪着脑袋,做出个撒娇的姿态。
窟窿眼里爬出一句话。
“我的肉——甜吗?”
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顺着酒香爬过来的,爬过谁的鼻腔,谁的胃就抽一把。
吴天真弯到一半,被霍绣绣死死架住。
匕首尖上还挂着那一星子黑。
胖子的脸先白透,再憋紫,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刚才要往嘴里送的是这个。
一股邪火从尾椎烧上头顶,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扯住枪背带,一口血沫啐进酒浆,枪栓拉得哗啦炸响。
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吼。
“吓你胖爷?我跟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