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横梁上垂着七绺头发
六具尸首悬在门殿横梁下。
吊住他们的不是麻绳,不是铁链。
是头发。
指头粗的一绺绺黑发,从领口钻进去,绕梁两匝,再兜回衣襟里。
尸首离地三丈。脚尖朝下,一动不动。
殿顶塌了半边,夜风灌进来,瓦砾互相碾磨,沙沙地响。
那七绺头发跟着风摆。
摆的方向,跟风反着。
华和尚把手电举过头顶,光柱扫到梁上,又跌下来。
梁木的裂缝里嵌着灰,灰上落了一层细发丝,发丝在光里浮着。
空气黏,黏在面具的镜片上,擦一把,转眼又糊上一层。
门殿两侧的石门框裂成两半,门上的铜钉掉了一地,踩上去硌脚。
门槛断去半截,包铁的残段锈成红粉,手指一碰就掉渣。
六个人进殿时,电筒光把影子压在身后,影子拉得长,探不到殿心。
尸首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胸口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硬纸片,纸片被汗泡软,边角卷成筒。
橡胶软管咬在牙印的位置,管壁塌着,里面还有干掉的唾沫痕。
陈皮阿四靠在立柱上,喉咙里滚出一句。
活结。
头发打的是活结。
华和尚的手电往上一顶,照到梁心。
每一绺头发绕梁两圈,尾端自己打了个环,环口朝外。
人自己爬上去的。
自己钻进去的。
殿里静了三息。
手电的光在梁上晃了一晃,光斑里全是浮灰。
老人不再说话,拇指来回蹭那两枚铁弹,蹭出轻微的咔哒声。
胖子的手掌扣在梁木上,指节顶得发白。
一层冷汗顺着他的后颈往脊沟里爬,工装后背洇出一个深色印子。
他在梁上横移,肩膀擦着垂下来的发绺,每擦一下,喉咙里就滚一声。
底下,江澄仰着脸,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潘子,门口。华和尚,看梁。
两条命令落地,人已经分开。
潘子把枪口压向门缝,枪托抵着肩窝,抵出一道红印。
吴天真的指尖掐进自己小臂,掐出四道白痕。
他抬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掌心还是滑。
别碰那玩意儿。
吴天真嗓子发干,尾音劈了。
这地方还不够瘆人?放下来干嘛。
胖子低头啐了一口,啐在瓦片上。
枪在背上。
你要枪,你要命?
我要枪。
他挪到第一具尸首背后,五指抠住枪带,往下拽。
拽不动。
头发在领口里打了个死结,尸首跟着晃,两只鞋在半空划圈。
鞋底磨着梁木,磨出干涩的一声长响。
胖子把脸扭开,喉结上下顶了两回。
他重新伸手,五指扣进枪带底缝,肩膀往下压。
短刀出腿侧,割断枪带,56式连着半袋子弹一起被扒下来,反手丢下去。
刀锋贴着发绺走,刀尖碰到头发的一瞬,那绺头发朝梁心里缩了半寸。
胖子收刀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
潘子侧步接住,枪托磕在小臂上,闷响。
退膛,验弹,潘子把枪往地上一顿。
顿出的灰里混着几根发丝,潘子用鞋尖碾了碾,碾成一道黑印。
弹匣是满的。
人死了,枪还给了面子。
胖子又撕开尸首的弹药挎包,甩下去。
挎包的皮带断在梁上,断口整齐,像被剪子咬过。
下来再看。
华和尚朝上喊了一声。
胖子不答,伸手去揭那张防毒面具。
面具的橡胶边缘黏在皮肤上,他指甲沿着下颌刮了一圈,带下一层紫黑的水汽。
面具离脸,先冒出一口气,那口气腐甜。
胖子的指尖蹭在脸颊上,蹭下来的皮肉松得像泡了三天的纸。
脸露出来了。
年轻,外国轮廓,蓝眼珠撑到最大,眼角挤出一线红丝。
整张脸泛着熟透的紫,太阳穴上鼓起两条黑筋。
江澄的目光在尸首脸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落回塌了洞的殿顶。
华和尚把手电抬高,光顺着每一绺头发往上爬,爬到梁眼,再落回地面。
六个。
华和尚数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
梁上挂着六个。
江澄没应。
他数过垂下来的发绺。
七根。
尸首六个。
他重新数了一遍,从最左边的梁眼数到最右边。
还是七根。
第七根头发底下空着,头发自己在动。
再放一个?
胖子在梁上问,手指已经搭上第二具的枪带。
江澄抬了抬下巴。
不用。
为啥?
第二个的手指。
潘子的电筒光斜过去。
那具尸首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地屈伸。
幅度很小,指甲刮着面具的镜片,刮出几道白印。
活的。
江澄把无名剑往背上一挂,双手拢住一根发绺。
放下来。问。
胖子捏出打火机,火苗舔上黑发。
头发没有焦味。
它朝梁心里缩,一寸一寸,缩得极匀,像有嘴在上面叼着线往回收。
江澄的手压在尸首肩上,往下带。
尸首不肯下来。
领口里的头发绷成一根弦,弦上有劲,往梁上顶。
那人的手忽然抓住江澄的手腕。
五根指头扣进去,扣得死紧。
华和尚掰那手指,掰了两下,小指啪地折了,还在扣。
江澄抬脚,靴底踹在尸首的膝弯。
头发松了。
尸首坠落,砸进碎瓦堆,激起一圈灰。
灰扑到江澄的裤腿上,扑出一片深色的点。
潘子跳下横梁,落地时鞋底在瓦上打滑,他半跪才撑住。
江澄蹲下去,扯开那人的衣领。
中年脸,黄皮肤,眼珠同样撑到最大,眼皮翻卷,露出里面发黄的膜。
华和尚蹲下,两指按在那人腕上,数了三息。
数到六十四,腕底的脉跳乱了一拍。
气还有。
他把眼皮往上掀了一线,电筒光直直照进去。
瞳孔不收光。最多一个小时。
那中年人忽然睁大眼,喉咙里咔咔地响。
黑血涌出嘴角,泼在瓦砾上,冒着细泡。
腥气撞上面具的滤层,剩下的味道发甜,甜里带铁锈。
吴天真把胃里的东西顶到嗓子,他扭过头,额头撞在立柱上,撞出一声钝响。
江澄的舌头抵着上颚。
整张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把面具的带子往颈后紧了一扣,带子压住一小撮头发。
那撮头发动了。
嗬。嗬。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碎了三片瓦。
指甲翻起来,翻起的地方没有血。
江澄后退半步。
散开。
众人往后撤,靴子踩着瓦片滑开。
吴天真的小腿肚子抽了一下,他扶住立柱才没跪下去。
黑血越吐越多,在脚边积成一汪,边缘被灰渣吸出毛刺。
那汪水里,有条东西在打转。
一圈。
又一圈。
江澄手腕一抖。
匕首破空,钉进那人的心口。
抽搐停了。
胸口还在起伏,两下,三下,然后平了。
江澄走回去,握住刀柄,拔出来。
刀尖带出一线黑血,血拉得很长,没断。
他在裤腿上蹭两下,蹭不干净,血把布咬成一个硬块。
华和尚把手电压低,贴着地面照那张脸。
眼睛还没合。
合不了。
潘子的枪托顶上肩窝,准星压着那滩黑水,扳机护圈里的手指关节鼓起来。
江爷,那滩水在长。
华和尚把电筒按到最亮,光斑跟着他的手一起抖。
光柱里,黑水中央拱起一撮湿发。
发丝一根根立起来,尖端对准人。
那撮头发贴地移动,速度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径直朝吴天真的靴子扑过去。
吴天真整个人撞在立柱上,后脑勺磕出咚的一声。
往上看。
江澄后退一步,把碎瓦踩得咔啦响。
所有的电筒光全数钉在那撮头发上,没人敢答话。
江澄的鞋尖底下,一片碎瓦慢慢翘了起来。
瓦缝里,一缕黑发探出半寸,尖端朝他的脚背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