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绑住他们的是头发
进门前,都听清。
江澄盯着那道缺角的门楣,把剑压回背后。
近了看,这门是整块灰白石的,门帮子上蒙着一层发暗的光。
霍绣绣伸指头蹭了一下,那层黑滑腻腻的。
没人问是什么。
这门叫阴阳门。入殓的仪仗出了这道门,就全是死人。
顺子的喉结朝门那边动了动。
抬棺的,送殡的,几百号人。守门的军卒刀口朝外,也朝内。
几百条性命垫在门外的土里。怨气有多沉,诸位自己掂量。
要出去,得倒退着过这道门。脸朝外走,就是跟它们换正眼。
换正眼这话说完,没人接。
潘子把枪挂回腰上,枪扣磕在枪鞘上,当的一声。黑地里,所有人齐齐哆嗦了一下。
胖子把脖子上那枚摸金符攥进手心,冲四面连连拱手,嘴里念念词。
列位老爷,借道。要讨债,往城里找那位王爷,别在我们这几个脚夫身上抠零钱。
声越说越高,最后半个字劈成了哭腔。
没人笑。这话出口,气才勉强匀得住。
陈皮阿四把脑袋一摆,手朝里一指。
见血了。它们不会再拦第一遭。走。久留不得。
过门那一瞬,人人贴着江澄半步之内。
胖子到门坎跟前把眼一闭,迈弓步硬跨,吴天真拽着腰带才没让他坐下去。
耳根底下先刮起一阵低笑,没有来路,像贴着颅骨内侧响。跟着是哀乐。唢呐走了调,一长,两短。
吴天真半闭着眼过门,那笑声就贴在他耳廓里,又凉又痒,像有条须子打鼓膜外头往里爬。
他脖子后的汗毛齐齐立正,脚下不敢停,鞋跟敲在石板上,一路乱。
潘子跑出门洞才敢回头。门洞里只剩一条灰白的缝,缝里立着的一点白,眨眼没了。
江澄却刹住步,脑袋拧回去。
断头门后头,立着一个白得像纸的人。脖颈上头空着,肩膀平平地收过去。
它两只胳膊弯里捧着一颗脑袋,脸朝外。那颗脸觉出有人在看,眉眼一层层往两边咧。
江澄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汽,收回目光,两三步追上队伍。
转回头的时候,他太阳穴上跳了一下。不疼,就是头皮底下那层骨,比别处凉了半寸。
门后的神道两侧,每隔几丈蹲一对石人石马。
白生生立着,断臂的、缺耳的都蹲原处,石脸上照旧雕着笑。
石马的脖子全朝城里探,方向分毫不差。
石人的手拢在袖子里,袖口磨得溜光,像叫人摸了几百年。
没人伸手碰。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到第六道,顺子掰着指头算了算,脸在面罩底下又白了层。
六道轮回。他把佛家的门脸,砌进了自家坟里。
霍绣绣跑到第四对石马跟前回头望了一眼。
所有石人的脸,都朝他们这边偏着。手电光扫过去,那一张张石脸还是那个角度,笑纹分毫没动。
她猛地收回脖子,跑得比谁都靠前了半步。
江澄的指腹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汉家的规矩,东夏的坟,汪藏海的手笔。
那颗暖黄珠子又浮上来。珠面上刻的,也是轮。
隔几百年,隔几千里,两个轮之间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他捏了下指节,把这缕线掐断在脑子里,先顾眼前。
祭坛跨过去,黑城敞着口迎人。
外面看,巨石垒的城郭雄得压人,颇有前朝皇陵的架子。进来才知,里头塌得只剩骨架。
门殿空阔,能吞下一整支仪仗。两侧铜马车锈成青绿,车辕上的兽首低着。
左右四尊黑雕像蒙着厚灰,呲着牙,石眼珠子鼓出眼眶半寸。这些神不认汉家的谱。
殿顶梁架塌了半边,碎瓦踩上去一路脆响。
吴天真的光扫过墙角一片积灰。灰上有鞋印,两行,一路走进殿心,没了来路,也没了去处。
他数了数自己这边的人头。凑不齐那两行的数。
阿宁那伙人的?
他们的脚印不落在灰里。
江澄答得很快,快得像先想好了这一问。
潘子带人贴着墙根转了一圈,光所到之处,全是焦黑的椽子。
没东西。
他把手电别回腰间,朝深处努了努嘴。
众人收拾装备要走。江澄抬手。
都停。
他把手电咬在下颌和肩窝之间,光束斜斜抬起,扫向门殿正中的主梁。
光斑在梁上停住。
梁上挂着几个轮廓,离地丈八,随一股并不存在的风,来回摆。幅度不大。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半夜在自家房梁上荡秋千,荡给底下这些人看。
胖子膝盖往外拐了半寸,黑驴蹄子重新抓回手里。
梁上……挂的什么。
江澄没应。那几具轮廓也不应,就那么一来一回地晃。
倒是潘子先看见了柱子。
江爷。这柱子上有眼儿。
手电怼上去。一粒弹孔,跟着两粒,一串,沿柱身往上排,越排越高,高到光柱够不着。
有东西往上飞,人拿枪一路把它扫上去了。
潘子吐掉嘴里的烟蒂。
扫完了。飞的东西没死,开枪的倒挂上梁了。
江澄从包里摸出一支冷烟火,拧燃。
白得刺眼的光升起来,殿里每一寸浮灰都现了形。
梁上的影子四散奔逃,又被一具一具钉住。
殿里的温度跟着掉了半格,雕像脸上渗出潮气。
梁上那几个人,彻底看清了。
防毒面罩,登山服,背后捆着56式步枪。
阿宁那一伙人。
面罩的玻璃蒙着一层白,从里往外糊上来的那种白。
他们走在咱们前头。
江澄的目光顺着梁上的绳印往上捋。
吴天真盯着那几具躯壳的姿势,胃里往上顶酸水。
上吊得有个套。那些人腰上、手上、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背着手挂上去的。
顺子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
手腕没捆死。他们到最后一刻都在自己扒着梁。
潘子仰头把梁上梁下看了个遍,嘀咕了一句。
没看见结。找不见绳头。
这句说完,殿里静了半晌。没人抬头,可每个人的眼都钉在梁上。
枪是满膛的,弹匣是沉的。十几发打在一样东西身上,那东西还把他们一个一个提上了房梁。
这个问题谁也没说出口。
胖子已经把绳头打上结,扣进上升器。
几条枪,白挂着。
他冲江澄咧嘴,鼻血在嘴唇上结了一圈红痂。江澄侧身让开半步,等于应了,顺手把下头的绳攥死。
绳子吃上分量,吱吱地叫。他爬到与梁平齐,靴底搭上椽子,整条梁轻轻一晃。
梁上几具躯壳跟着齐齐荡了一下,彼此没有磕碰。
胖子的脸凑近最近的一具。手电衔在牙关里,光往那东西后颈一照。
胖子的脸唰地白了。
绑他们的,
他的嗓子卡在半空,半句话挤出来。
不是绳。不是铁链。
是头发。女人的头发,一圈一圈,系着死结。
霍绣绣举着手电替他把光钉住。
那头发黑得发亮,有几绺垂进尸体领口,像刚有人梳完头,把落发盘了上去。
别割。
江澄的声音头一回变了形,绷紧在喉咙里。
割开,就换人接着被绑。
胖子的上半句在嘴里转了转,下半句没敢让它出口。
潘子把枪抬起来一半,等一个口令。江澄没给。他握剑的指节泛白。
无风。
梁上那几具躯壳,朝同一个方向又摆了一下。
最近那一具的手指松了一节。
往下,指着胖子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