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脚踝上的五根指头
照明弹的光悬在半空,把地窝一寸一寸描出形状。
光往下坠的时候像颗拖着尾巴的火萤,落到城外的地上,摊开一小片白。
照见的全是死东西:石化的树,和一条笔直的道。
照明弹落地熄了,黑重新合上,合得比头一回更慢。
一个灰黑的巨碗扣在雪山肚子里,碗沿到碗沿,目测出去几里地。
碗底立着一片没有叶子的林,枝干灰白,皮肉完整,整段山脊像被火腌透了一回。
林子正中,一座黑石垒起的城。
城墙一段咬着一段,围成一圈,顶上古旧的云影压得极低。
云顶天宫。
这四个字从几个人嗓子眼里挤出来,谁都没喊,全是气音。
风在两壁之间打转,把汗吹干成一层盐霜,衣服硬得能立住。
嘴唇干得起皮,舌头舔上去咸里带腥。水壶没人敢解,里头剩多少,各家的耳朵都记着。
胖子先是不动,跟着猛拍自己后脑勺,没拍疼,又去抓吴天真的手腕。
来一记狠的。
做梦不流口水,醒了再说。
吴天真把人甩开,自己的手却在抖。
江澄盯着那座城,喉结上下蹭了一下。
旧书里翻毛的那几页,此刻一页一页在崖底立成了砖石和门洞。谜团在朝他挪步。
他把背包往岩沿上一搁。
没用的东西都留下。面罩戴死,挂绳,下碗底。
潘子挨个捏过每个人的登山扣,咔哒,咔哒,捏得人心口发定。
顺子把绳分成两股,一股管坠,一股管手。
霍绣绣把工兵铲解下来留作压底,背包带上肩时,勒得锁骨生疼。
登山扣咬上主绳,人向后仰,鞋底蹬着崖壁一寸寸往下蹭。绳皮摩擦手套,焦糊味一丝一丝冒出来。
下到半腰,崖皮上又黏着几粒绿。潘子用枪托把它们一片一片刮下去,没有开枪。
这儿省着点响动。
霍绣绣下滑时朝上望了一眼。崖根那些绿光已经退成一条细线,像一汪随时会涨回来的水。
她收回目光,把下降器又捏紧了半格。
碗底的林子没有鸟,连虫都没有。
脚踩实地面那一下,罐里的空气仍是那股子味。
硫黄一层层糊着滤网,仍往鼻腔里渗,浓得发甜,甜里裹着铁锈。
顺子扯了扯面罩边缘,低声骂了句家乡话。
脚下的硫土发虚,踩出一个干净的鞋印。回头看,印子边已经塌了。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越暗。手电柱扫过去,树干后头是影子,影子后头还是影子。
倒伏的树干横在道边上,皮壳完整,内里空了。
吴天真抬脚跨过,靴底碾断一截枝子,闷闷一响,像隔层土敲棺材盖。
断口里糊着蜡黄的一坨,掏出来的指头是细的,小指头那么粗。
有几株树拧成了麻花,拧劲中段是空的,风挤过去,发出低低一股,像人的嗓子眼。
吴天真打那儿过,步子快了半拍。
江澄在林地边上转了半圈,手电挑开两股岔道,抬下巴朝中间那条一点。
石板铺的,笔直,直通城门。神道上跑,错不了。
众人弓着腰,在石板上小跑。跑出去几百步,那座城还是那么大,一寸没近。
痒感顺着腕子爬到脖颈,又钻进面罩底下去。
跑顺了头,眼里只剩前面那几位的后背和脚底青黑色的石板,板与板的接缝叫年月撬开一线一线。
胖子越跑越沉,呼啦声像拉风箱。
喘口气的工夫,五分钟,就五分钟。
顺子斜他一眼。
站住了,痒就追上你了。跑,你才能把它甩前头。
我这是缺氧!
缺氧也给我跑。
吴天真拿肩膀顶了他一把,胖子踉跄两步,反倒把步频带起来了。
顺子在前头丢下一句。
进了门,躺下睡,睡够为止。
这话没人敢琢磨第二遍。
霍绣绣面罩上的玻璃总哈白,指关节蹭一下,又白一层。
那层薄雾底下,黑城像也在一鼓一瘪地出气。
路面平得连道缝都没有。
胖子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短叫,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拍下去。
膝盖、手掌、下巴,一排闷响,最后额角磕上石面,嘭。
那声动静听得所有人脚底发麻。
潘子跑回去三步,枪端平,枪口先扫左,再扫右,最后钉在林梢。
胖子啐出一口血沫,骂出来的字在石板上滚了几滚,没人去捡。
吴天真半拖半抱把他弄起来。胖子额角青紫一块,鼻血糊住人中,说话带泡泡音。
他一把攥住江澄的裤缝,指头哆嗦。
脚腕子叫人攥住了,往回一带。就这么下去了。
风声没了。
顺子的手电定在胖子脚踝上。
裤腿倒卷上去,那一圈皮肉乌青,五个指头印子嵌在踝骨上。
指尖长得不合规矩,最长那根勒出了血线。
黑手印。
没人接话。
潘子把黑驴蹄子从腰间薅出来横在胸前,眼珠子一寸寸扫过林梢。
鬼拉脚。
这仨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顺子把手电先举高,照树梢,再压低,照石板缝。上下都干净。
干净的,只有那只脚踝。
陈皮阿四蹲下去,两根指头沿着印子边缘按了一圈。胖子嗷地叫破音。
劲儿渗到骨缝里了。
老头收回手,在袍角上蹭了蹭,脸上什么都没有。
江澄右肩上那块纹身边跳边烫,像有人隔着皮肉在写字,刚写完最后一笔。
那点烫顺着锁骨爬了一寸,他两指按住纹身的边,把它按回皮肉底下。
血色长剑从背上抽出半尺,剑身嗡了一声,很轻。
半晌,他把剑推回背上扣好。扣眼差了一格,他硬扣上了。
吴天真脸绷着,话往轻松里拐。
这地方空气毒,脑壳缺氧,眼睛花一回不算事。都别停,走。
胖子抹了把鼻血,声音拔得老高。
缺氧能在我脚上摁出五根指头?!
没人答。这问题一沾嘴就往下坠。
顺子摸出个铜铃,指甲弹了一下,铃声闷得像裹在湿棉里。他咂咂嘴,把铃揣回兜里,什么也没说。
江澄眼皮压低,光柱往树影里扎,扎进去,没捞着东西,又拔出来。
潘子把胖子那条胳膊拉上自己肩头,枪端平,跑。
跑出没两步,脚踝上那五个指印的边缘,正一点一点往外洇。
墨洇进皮肉那种走法。吴天真盯着它洇,一个字没敢出。
顺子撕下自己半条袖子,把那只脚踝缠紧。布条勒出新印子,那五个旧的,一分没淡。
陈皮阿四眼皮抽了两下,抬手指向前头。光柱尽头,树影中间夹着一道石门的轮廓,门楣缺了半角。
撞着地煞了。
他嗓音沙得刮耳朵。
那道门,叫断头门。
断头门仨字落地,胖子的鼻血都没顾上擦。
两边探出许多死树条子,扫在光柱上,把光切成一缕一缕。
别在门前停。
陈皮阿四补了一句。
停在这儿,就是给人家当抬棺的。
陈皮阿四忽然停了两息,侧耳听了听,再抬脚,步子比先前急。
风从后颈钻进来,凉得像贴了一块湿铁。林子里所有动静一齐熄了。
霍绣绣的手电扫向右侧树列。两棵树之间的黑影里,站着个白色的东西,它自己没有影子。
她张开嘴,光跳了一下。
那儿只剩两棵树。
霍绣绣慢了半步,想问那白东西是什么。前头,江澄握剑的手已经压到了最低。
别回头,也别停。
他把照明弹的空壳塞回兜里。
它跟咱们,从崖顶就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