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会喘气的墙壁
华和尚那只悬空的脚，一直没敢往下放。
靴面上的绿浆顺着皮子拉丝，一滴，坠进崖下的黑。
方才那声脆响还卡在所有人耳朵里，磨着耳膜，散不掉。
他踩的是条蚰蜒。胳膊那么长，这会儿压成一摊碧绿的浆，肠子挂在靴钉上晃。
靴尖底下，一块石皮被他蹭松了，坠下去。所有人竖着耳朵听它落。
半天，没听见响。这崖黑得没底。
他终于把那只脚挪到了下面一级石阶上。靴底落下去还碾了半圈，把尸浆碾进石缝。
没有一条虫子替死者讨还血债，这比什么都瘆人。
石缝里又挤出一点绿浆，细如发丝。他那一脚踩断的不是一条，是一窝。
整面崖醒了。
火山岩的壁壳上，一层细响从近处推向远处，推出去十几丈。那是几万条腿刮过石面。
不对。那不是响。那面墙自己在起伏，一鼓，一瘪，像岩皮底下埋着一张巨大的嘴在出气。
腥气比黑先到。像老井口泛上来的那股子甜腐，凉丝丝钻进嗓子眼，就在那儿住下了。
霍绣绣的手指死死扒着一块石阶边缘，指肚麻木，冷汗顺着脊沟往腰窝里淌。
立足点只有脚掌那么大，再挪一寸就是空。
她抬眼，望向前头那道背影。那道背影钉在石阶上，替所有人挡着下头的风声。
她后槽牙咬得发酸，掌心的汗反倒把岩面黏得更紧了些。
理智告诉她这没有用。虫多到能把山裹起来，一个人的背再宽，也遮不住一座山。
可她盯着那块背影，呼吸就匀了半拍。
壁上落下来的石粉飘进她的鼻腔，痒意一路往上顶。她仰着脸硬憋，眼眶胀出一圈热。
顺子贴着崖壁把嗓子压成一条线。
冬眠的东西全叫这一下踩透了。都别碰凸棱，也别低头。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半句。
蚰蜒靠背上的寒气越冬。这面墙是它们的窝，咱们睡错了地方。
吴天真的牙关不受控，磕出细碎的响。
多少条？有个数吗？
前头这些，数得过来。
顺子答得没头没脑。吴天真不敢再问。
你抖什么？
胖子在底下两级台阶上压着声。
我没抖。
你脚在抖。
吴天真没法驳。他膝盖底下那块石头，也在抖。
虫潮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沙，沙，沙，像干树叶在地窖里一层层翻面。
往上！离开那摊烂肉！手电全掐了！
顺子这一嗓子劈了。
光柱一条一条熄灭。黑立刻糊上来，糊住眼，糊住口鼻。
跟着，崖壁上亮起了第一粒绿星。
一粒不够，十粒之后，就是一片。
蚰蜒脊壳里透出的星点，一粒一粒亮透了整面峭壁。从崖根铺到目力尽头，铺成一道碧青的河。
光从脚底一直淹到耳廓。
吴天真后脑勺磕上岩棱，他没喊。嘴张着，气只出不进。
离他最近的那粒绿光停住了，顺着石缝爬到他的鞋带上。
两根须子敲了敲他的裤腿，冰凉。一条腿肚子的肉自己跳了一下。
吴天真把手电往脸前一举，又想起不行，胳膊僵在半路。
黑暗里那种沙沙的响动立刻贴得更近，贴到耳廓边上，才肯停住。
霍绣绣口干，咽了一下，喉咙里的刮擦声在耳朵里响得吓人，她怕虫都听见了。
霍绣绣手背上落了一点绿。
她眼睁睁看那东西用须子敲了她的手两下，肘往上一抬，把手背摁在岩面上碾。
脆响很小。指头随即木掉半截。之后，再没有虫子往她这边凑。
她把劈了的那根指甲含进嘴里，铁味在舌头上散开。疼得很实在，她反倒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潘子脚跟那块石头忽然哗啦塌了半边。
他的身体朝下一坠，喉咙里的惊叫还没出口，江澄反手揪住他后领的织带，往上一提。
两个人贴着石阶外沿晃了两晃，喘气声喷在彼此脸上。
人呢？
还在。
一上一下两句话都压得极低，怕惊动什么似的。
接着爬。
江澄的声音从前头递回来，不高，字字砸实。
别理它们。管住腿，腿比你们靠谱。
他走在最前头，是这片星河里唯一熄灭的一块。虫群绕着他留出一圈空，谁也不过来。
他从大腿的刀鞘里抽出短刀，刀刃横着掌纹一拉。
他攥着刀，任血在掌窝里积成一汪，才把手垂回身侧。
血立刻涌出来，在绿光底下红得发黑。腥气散开，顺着崖壁的凉风铺开两丈。
涌过来的光点猛地一滞。
整面崖的调子变了。刮石面的细响收了，换成退潮的簌簌。
千万粒绿光从众人脚下分开，往崖根和石缝里退，退进更深的黑。
虫潮正中间裂出一条道。
一条碧青的河，给一个黑影让出了渡口。
绿光退过的地方，崖壁重新变回冷石头，连那点起伏都平了回去。
胖子在下面的石阶上打了个趔趄，嘴先明白过来。
我说呢！合着他这血是虫子的照骨牌！跟老闷那身宝血一个爹生的！
他喘着粗气往上蹭了两步，又回头喊。
江爷，这血管几回？
江澄没回头。
省着用。
半句话，胖子咽回去不敢再问。
这仨字落回石阶上，胖子把嘴闭严，连喘气都收了音量。
吴天真盯着那些退走的绿点，耳鸣这会儿才退干净，换上后脑勺一层闷胀。
他不知道自己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拇指僵得掰不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上头还沾着两星绿浆，那条虫在他手上爬过，又走了，像临时把他放回了货堆。
陈皮阿四盯着那道背影，脖子上的皮松了又紧，手指从石棱上挪开时，微微带着抖。
越往上，绿点越稀。
石纹蚰蜒退回温泉的那一层。雪山的活物都靠那股子热气讨命。
再往上，崖壁干净得如同刀削过，只剩黑。
风灌进衣裳缝，汗凉成一层冰水贴在背上。
手电重新拧亮。白光柱向上扫，扫出去十几丈，撞上一条横向的石檐。
光沿在那条石檐上滑，檐面长，宽，边缘齐整，像叫人一斧子劈平的。
到边了！
顺子的嗓音破了。
最后一段谁都没客气。手掌在棱上翻，指节磕出闷响，石粉混着汗磨进掌纹。
江澄先撑上凸岩，反手把霍绣绣提了上来。
跟着吴天真翻上来，再是胖子、顺子、潘子，陈皮阿四压在最后。
吴天真腹部顶在岩棱上蹭了一下，胃里一翻，白跑这几百步。
胖子最后那几步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石沿叫汗浸得发滑，他半边脸的皮蹭掉一块，血混着灰糊在眉毛底下。
石渣硌进他掌心的裂口，他闷哼一声，手反倒抓得更死。
一支手电从沿边滚了下去，众人低头看那点白光坠进碧青的河里，眨眼就没了。
一群人瘫在岩沿上喘。耳鸣一阵一阵，胸口起伏带出凉气，喉咙里全是腥甜。
面前是一块被悬崖圈死的地窝。手电光抛进去，散在半路，够不着底。
黑积得很厚，像一间封存了几百年的仓库。
顺子凑到沿边，捻了块碎石撇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地，他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江澄单膝压上岩沿，朝那片黑望了很久。
照明弹。
潘子从腰包里摸出照明弹压进膛，击锤咔地咬死，枪抵进肩窝。
咽口水的动静，好几路人马都听得一清二楚。
别急着叫好。
江澄眼睛眯着，压住崖下的黑。
底下的东西，数得清咱们有几个人。
潘子的食指压上扳机，压过第一道火，又压过第二道。
嘭。
白线蹿上弧顶，在半空炸开一团光。
光落下去。
照见的不是碗底。
是一圈城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