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护城河里的不速之客
裂口里先垂下来一条手臂那么长的脖子。
再下来的，是嘴。
牙一排挤着一排，尖得反光，牙缝里有黑色的碎渣。
每张脸的嘴里还塞着别的东西，一小团肉，正在往里缩。
风从破口里灌出来，带着腥甜的暖气。
江澄的手一抬，胖子那杆五式就到了他掌中，枪管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他半跪下去，枪口朝天，指头扣死扳机。
火舌舔上脸，烫得眉毛蜷起来，血点子落在他额头上，热得像泼了热水。
潘子紧跟着开火，两条火线在黑暗里绞成一股。
怪脸一串串往下栽，摔在砖面上，脖子扭成一团。
“别停！”
江澄吼了一声，枪管烫手。
“换弹也要压着打！”
可上面那些脸一层压一层，前头落地，后头补位，越漏越多。
江澄的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换了个姿势，用虎口卡住护木。
弹壳一串串落在砖面上，烫穿跪着那条裤腿的布料，焦糊味钻进鼻子。
“往桥头退！”
他喊完，反手抡起还带着鞘的剑，用剑脊抽了那张扑到半路的脸一下。
枪托磕在颧骨上，那东西歪了歪，硬生生停住半秒。
半秒够了。
江澄拽住潘子的后领，两个人一起退上石桥。
吴天真被顺子拖到柱子后头，指甲掐进对方的腕子。
“我三叔还留了什么话！”
他嗓门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顺子脸上。
“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顺子摇头，甩掉脸上的水珠。
“就这一句。他走得急，靴子都没系紧，像在躲什么。”
“他如今应该在皇陵底下的玄宫里。”
“应该在”三个字砸在江澄后背上。
潘子骂了半句，剩下的塞进喉咙里。
他把最后一发压进膛，枪口抵着砖沿打点射。
“江爷，子弹见底了！这些畜生不给咱换弹的空！”
胖子挥舞短刀劈开一张贴脸的嘴，刀背磕在颧骨上，震得虎口发麻。
“你们那位三叔真会挑时候！”
他一脚踢开地上还在抽搐的脖子。
“玄武拒尸！寝宫底下讲这个，糊弄鬼呢！”
一只惨白的脸从吴天真肩头探出来，脖颈贴着他的耳朵磨。
江澄手腕一压，单发点名。
那张脸在半空碎成两截，血溅上吴天真的领口。
吴天真腿一软，坐进砖堆里，喉咙里咕了一声，没叫出来。
江澄把打空的枪扔回胖子怀里。
“跟我走。”
“玄武拒尸之地，这四个字我解得开。”
他抽出那柄无名的剑，血色的光淌了一地，照亮半条墓道。
剑脊贴着小臂一压，肌肉里那股酸胀立刻退下去半寸。
从尸胎洞宫起，这柄剑没出过鞘，今天见的第一缕血不是别人的。
江澄领着头往后撤，退向长生殿那道门。
第二殿在另一头，陈皮阿四刚从那边进去，他不打算再撞那位爷的枪口。
众人且战且退，脚底打滑，踩碎的瓦片一路响到石桥。
手电光扫过去，桥头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已经折断。
断口上头，一只驼碑的赑屃还抬着脑袋，石头上爬着白毛。
再往前，便是人间与冥界搭界的那道线。
守陵人活着的时候，谁也没跨过这条桥。
胖子的惨叫从前面炸开。
“桥断了！”
他扑在断口边，两只手抠住石沿。
“三米宽的口子，下面是护城河，没路了！”
江澄走到断口前，垂下眼睛。
河底一片浓黑，把手电举到尽头也照不出深浅。
像一口竖井，井底压着更沉的黑。
风声在耳后尖起来。
江澄胳膊一横，剑锋撕开一张扑来的脸。
腥血顺着剑脊滴在桥面上，一滴，两滴。
他拉开背包侧兜，拽出飞虎爪和登山绳。
铁爪卡进石碑底座，蹬了两脚，纹丝不动。
绳头先在自己腰间绕了两圈，打死结，剩下的抛进人群。
“套牢。”
“都跟着我下河。”
“玄武拒尸……”
吴天真把绳头绕成双扣，手抖得系不实在，索性咬住指头稳住。
“三叔要我们下河做什么？”
“拒尸之地，落点在不蓄水的河道下面。”
江澄拽紧腰口的绳结，绳面勒出咯吱一声。
“眼下我只能解到这里。”
没人犹豫一根手指的工夫。
吴天真把绳扣勒到咯吱窝，绳子咬进肉里。
霍绣绣最后一个下去，指尖在石缝里刮出了血。
绳索取到尽头，众人顺着石壁滑进护城河底。
石壁中段有一层渗水，手套按上去，黏着一层滑腻的东西，指头捻开，一股铁锈味。
吴天真下滑时蹬塌了一块石沿，半截身子悬空，绳头猛地勒进腰眼，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肋骨缝里像塞进一根烧红的细铁丝。
十几米高的落差，风把衣角吹得贴在身上，像剥掉了一层皮。
河床干透了，全是石头，大的有半张桌子那么阔。
六十几米宽的河道里，只剩一层水垢贴着石缝发亮。
江澄数到第七根手指，才打亮一支冷烟火。
绿焰冒起，把所有人的脸照成同一颜色。
潘子抬枪指着上方。
“它们下来了！”
“没下来。”
江澄按住他的枪管往地面压。
头顶那些脸在河沿上方打转，一圈又一圈，绕着不进来。
离河面最矮的一阵，也就高出一人多。
有一张擦着绿焰飞过去，翅膀刮在石壁上，火星子迸出一串。
顺子把领口往上提，遮住下巴。
“这条河，它们怕。”
江澄蹲下去，手掌平贴在一块河底石上，指头顺着石面的浅槽摸了一遍。
“水不是干掉的，是被引进山肚子里去了。”
“这条沟原本是活的。”
潘子把枪横到膝上，拇指蹭过弹匣口，蹭了一指头的血灰。
“这条河修得比城墙还狠，谁防外面的东西，还防自家祖宗下去？”
没人接得上这句。
怪叫拖成长音，一截截远了，像退潮的水。
江澄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膝，喘了三口气。
众人坐在石头上，胸口起伏，谁也没先开口。
胖子从包里拽出水壶，喉结上下乱撞，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我的小心脏，刚才跳得肋骨都疼。”
“那到底是啥？一张鸟脸，嘴里还藏颗人头。”
“冷不丁就蹲你肩头，猫头鹰哪长这样。”
吴天真抹了把脸，手背上蹭出一道血印。
“硫黄泡过的变异种吧，看着邪。”
潘子把烟叼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江爷给个说法。”
江澄摸出一根自己那杆，就着潘子的火头点了。
烟头明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
他吐出一口，烟气在绿焰里散成一团。
“进尸胎洞宫那日，头一座龙楼殿的门扇上，谁数过刻的纹？”
胖子挠头，指甲缝里全是灰。
“上头刻着人脸鸟，还有百足龙。”
“我还夸了句那是九天玄女。”
“灵殿里那排铜神像，脚边立的全是这种鸟。”
江澄弹掉烟灰，灰落在石头上，被风卷走。
“东夏人喂大的异兽，供在庙里当神拜。”
潘子哦了一声，把枪横在膝上，手指头还在抖。
江澄把手电从嘴里取下来，随手往左前方扫了一圈。
光柱还没扫完，吴天真猛地站起来，屁股蹭进了石缝。
他的脸白得跟绿焰一个色，手向前方斜左指过去。
手指头在半空筛糠一样抖。
“江爷。”
他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那边……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