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穹顶之上的千百张脸
殿顶在抖。
瓦片砸下来,碎成带棱的薄片。
人缩着颈往承重柱后头躲,耳朵里全是砖灰互相碾压的沙沙声。
江澄把落在肩头的尘土拍掉,喉咙发干,咽下去时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胖子在四条腿的破供桌间乱钻,一顶安全帽被砸飞了。
“火山!盆地的火要窜上来,胖爷我成烤串了!”
喊声劈了,尾音卡在嗓子里。
江澄没接他这话,只把视线挪到顺子脸上,停了半秒,轻轻摇头。
“不是地火。”
他拍了拍弹壳还温热的枪身。
“先前那阵枪响,把硫林里睡觉的东西请出来了。”
顺子把脑袋压到低处,眼珠子却转得比谁都快,那层浑浊的光在眼眶里翻了两回。
他猛地把袖子攥紧,指节顶起一小片青白。
随后扯开嗓子,喉结上下撞了两下。
“刚才谁开的枪!开了枪的,站住不动!没开枪的,滚!”
门殿里静了不到一口气的工夫,落瓦声反倒更密。
陈砖缝里涌出的尘灰带着一股闷了几十年的腥气,扑在人脸上,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石灰。
江澄扯下围巾捂住口鼻,围巾里存着的汗渍立刻被浸透,凉意顺着脸颊往下淌。
顺子往江澄跟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话,气音刮着对方的耳膜。
“它们认声音。”
江澄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电又举高半寸。
吴天真退到江澄半边肩膀后面,后腰抵着冰凉的石壁才肯站定。
潘子手里那杆五式横过来,枪托撞在胸口,闷响一声。
这趟路走下来,谁拿主意,众人早摸清了。
目光一层层压过来,压在江澄的靴尖上。
江澄只把下巴往下压了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开的枪。”
潘子把枪口朝地面点了点。
胖子后颈挨了一记,痛得原地蹦了半步。
“胖爷也放过响,怎么着!”
陈皮阿四把脸转过来一半。
那只露出来的眼里蒙着层黄翳,看人的时候像砂纸擦过石头。
“你也留?”
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字,沙哑,带着痰音。
“留。”
江澄回答得很短。
走?跟着这老瓢把子往深处摸?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线掐断了。
竹简上写着的下场,一桩桩摆在那位四爷后头:断手的,最后烂在没人收的荒草里。
地宫密道真正的口子,他也没打算分给第二个人。
变数这种东西,趁它没长齐牙就得掐死,这是他惯常的做法。
吴天真与霍绣绣对视了一眼,两个身影先后挪到江澄背后站定。
人心这种东西,搁在重宝旁边称一称,秤砣立刻就歪。
跟着陈皮阿四走,等于替自己提前挖坑。
老瓢把子没再言语。
那一眼在江澄身上剐了剐,像刀背,不见血。
他转身朝第二座龙楼殿迈步。
“华和尚,跟上来。”
声音不高,却脆得像绷断的皮鞭。
华和尚弓着腰疾走,两人的轮廓被墓道深处的黑吞掉,连脚步都没剩下。
门殿顶上的动静变了。
不再是落瓦,是整片砖在被人从上面按压,咯咯作响。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趴着,还在挪。
江澄把手电往上抬。
光柱穿过那些破口,钉在瓦背上。
惨白的面皮,一层贴一层,挤满整个穹顶。
没有身子,只有脸。
上百张,说不准有上千张。
光柱移过去,先照见一段细脖子,再往前,又是一排细脖子。
每张脸都往下盯,盯住他们,眼皮一次都不眨。
瞳孔缩成针尖那么一点,眼白爬满红丝。
霍绣绣把军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来回两回,刀鞘口磨出了毛边。
她背贴着石壁滑坐到地上,鞋跟在碎石上蹭出两道白痕。
胖子把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的筋一条条鼓起来。
冷汗顺着后颈往脊沟里淌,衣服内层湿了一片。
江澄的耳膜里涌起一阵潮声,像有人把整条河灌进耳朵。
他抬手把吴天真往柱子后头推了一把。
“都往石柱底下靠,别散。”
“顺子!”
胖子扭头,眼珠上全是血丝。
“留下我们,你图什么?有屁眼下就放!”
潘子把弹匣退出来晃了晃,又推回去。
金属碰撞,咔啦。
他又把弹袋摸了一遍,指头夹出半片碎瓦,甩掉,再摸一遍。
“八十发,全在这儿了。”
他咂了下嘴,那声响像咬断一根干筋。
“上头那破顶撑不了几根香,你有招没?”
顺子不看他们两个,只朝江澄弯了弯腰。
“陈皮阿四走透了。”
江澄把手电摁灭了一瞬,又点亮。
“现在可以说。”
顺子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压得能贴着地皮走。
“上面这些,我认不得。”
“留你们,是吴天真他三叔交代的。”
吴天真的手还搭在枪带上,五指一根根松开,又攥紧。
“我是他安在村里的人,专门领你们上雪山。”
“过了雪线我还往上走,就是坏了他的令。”
潘子的下巴绷出一条硬线。
“三叔……”
“前头我带过一拨客人上山。”
顺子抬眼看了看吴天真,又很快垂下去。
“夜里他单独寻我,塞过来一沓票子,指头都没松开。”
“还托一句口信,说把这四个字递给你,你自己会懂。”
“哪四个字?”
胖子抢着问。
“玄武拒尸之地。”
吴天真怔在原地,后脑勺磕在石柱上都没觉出疼。
这说法他背得出。
风水书里列到最恶一档的格局,凶到尽头,凶成一句俏皮话。
与九龙盘花那种好到尽头的名堂一样,只在纸面上活,地上寻不出。
“三叔就扔了这一个词?”
他抓自己头发,指甲刮过头皮,留下一道红印。
“地宫不可能压在这种穴上。”
他语速越来越快。
“这种地方埋下去,后人要绝根,万奴王疯了才肯把自家地宫塞进去。”
江澄瞥了一眼穹顶。
有两张脸已经从破口探进来,皮肤边缘挂着瓦灰。
“有点眉目。”
他把无名剑的鞘口在掌心勒了勒。
“先躲开头顶这些货。”
“什么东西,值得它们成千上万守着一座破殿?”
吴天真追问,声音撞在石柱上,弹回来变了调。
顺子脑袋摇得很快,下巴刮过领口,蹭出一道红。
“夜里在村里,它们不碰活人,只叼牲口。”
“鸡和羊,天亮只剩一张皮摊在雪上。”
江澄把手电的光收拢成一束,贴着穹顶慢慢推过去。
光斑扫到第七张脸,那张脸忽然把头往后一缩,缩进了砖缝。
整片穹顶的脸,全跟着往后缩了一下。
像有人在上面替它们喊了号子。
随后,那上千只针尖大的瞳孔,齐齐压得更低。
话音还没落地,殿顶深处传来一道长长的撕裂声。
像一整块生牛皮从中间豁开。
江澄抬头。
穹顶正中央的砖开始往下坠,坠得越来越快。
他一把将吴天真按倒在供桌后头,自己半个身子压上去。
砖灰灌满了两人的口鼻。
供桌腿被砸断一条,半张石案斜插下来,压在吴天真的鞋面上,他咬着唇没吭声,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江澄把石案搬开,木屑扎进掌心的刺还没拔,头顶那些脸全数转了过来。
上千张,朝下,同时咧开了嘴。
最前排十几张脸从破口挤进来,皮边卡着碎砖,一寸一寸往下坠。
江澄的吼声盖过了瓦响。
“拿枪!都从侧门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