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肩头多了一张脸
钻进去才要命。
江澄的手在胖子颈侧按了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线。
皮肉沾上不算。虫身里养着尸毒，进了肚，血就变黑，跟那中年人一个下场。
胖子胸口一松，后背整个瘫在瓦堆上。
吴天真跪坐过来，一下一下拍他背上的碎瓦。
断没断？
断不了。胖爷一身神膘，就手掌心划了几道，疼是真疼。
华和尚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
他试着站起来，右腿一软，整个人又坐回瓦堆。
裤腿底下渗出一片深色，不是血，是瓦缝里的水。
回头得搬两件明器找补。
江澄已经走开三步，脸朝着塌了洞的殿顶。
肩头的纹身在发烫。
那不是错觉。热意沿着锁骨一路烧到耳后，烫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上面拖。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住纹身那一块皮。
皮底下，热意跟着他的脉跳，一跳，一跳。
他把衣领往下拉了一寸。
锁骨那一块的皮鼓起一条棱，棱的颜色比别处红，红的边缘生着一圈细粒。
他五指扣紧剑柄。
这地方还有别的东西在等我们。
胖子把哀嚎压回嗓子。
我这辈子攒的命，不够在这儿折的。
江澄扫视殿里的黑。
正门塌顶，侧拱一道，后廊一道。
背贴着背站。
众人挪成半圈，电筒全数推向黑暗。
光只能推进两丈，剩下的全是声音。
陈皮阿四靠着柱子坐下，两枚铁弹捏在右拳里，拳心朝上。
我守后廊。
潘子的手电扫过后廊的口，口里黑，黑得没有边。
守门口。
枪声会把东西往里赶。
华和尚把手电的光柱投向门殿后侧那道拱门。
江爷，往前就是四道龙楼殿的第二殿，再往后是天殿。
地宫的正规入口设在那儿，咱这趟奔的就是它。
江澄连眼皮都没抬。
入口压着铜鼎。
外头七十多层青砖，灌了铅浆，浇了铁水。没有趁手的家伙，你连封皮都抠不下来。
就算还有条野路，咱也翻不出时间。
他把无名剑往地上一顿，砖屑跳起。
有东西已经盯上我们了。
吴天真的嘴张开，没出声。
他咽了一口，喉咙里咕噜响。
华和尚的下颌绷紧，腮帮子里挤出一块骨形。
江爷，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在替你想退路。
你的退路，就是把虫往我们脚下引？
江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华和尚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江澄把火把插进砖缝，火光把六个人和一堆碎瓦照成同一色。
要活着走到天殿，得先活着走出这道门。
潘子的枪口忽然抬起来。
准星钉在华和尚的胸口偏上。
保险打开，咔的一声。
扳机压到一半，潘子的手背绷起一条筋，筋跳到太阳穴那里。
华和尚的脸沉下去，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潘子，地宫门都没摸到，你就急着灭口？
潘子不答，眼睛眯成一条缝，枪口随人微移。
华和尚去摸腰后的短铲，指头在铲柄上滑了两次才握住。
把枪放下。
我背上要有东西，你们谁能替我揭下来？
没人答。
吴天真的手已经摸到自己的后颈，摸了一把，是空的，手就没再放下来。
别动。
潘子不是要打你。
吴天真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背上坐了个人。
所有的目光全钉在华和尚的肩头。
胖子抓起一片碎瓦，攥进手心，指缝里渗出血。
江澄拨开他伸过来的胳膊。
华和尚肩头，从背后探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脸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两个嘴角抵在他耳下。
方才他说话时，那里还是空的。
华和尚的眼珠往下瞟，瞟向枪口，又瞟回众人脸上。
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淌进衣领，衣领洇出一道黑印。
别动。
江澄的声音低下去。
它就在你肩上。
华和尚的整个身子僵成一块泥胎。
他忍不住，脖子往肩后转了半寸。
那张脸也转过来。
眼窝深得看不见底，两只眼珠大得不合比例，表面反着手电的白光。
鼻子那一处只有个黑洞，边缘生着一层细密的黑须。
嘴巴是尖的，从中间裂开，露出两排向内弯的獠牙。
那张脸的嘴角往上提，提出一个湿亮的弧度。
它发出声音，声音很轻，是咔咔的，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跟刚才那个吐黑血的人，一个调。
华和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
他整个人抖起来，膝盖撞在砖地上，砖缝里的灰溅起一圈。
那张脸的嘴越张越大，下颌脱臼似的滑到胸口高度。
獠牙之间，有第二张嘴。
第二张嘴里面，还有第二张脸。
吴天真退到门框才停住，后脑抵着石头的棱。
江澄把无名剑横到身前，红芒顺着血槽爬满整条剑脊。
他往前顶了半步，把华和尚让到自己背后。
枪响了。
子弹从侧面砸进那张怪脸，炸掉小半块，腥臭的血水泼了华和尚一头一脸，顺着鼻梁往下挂。
那东西没落地。
第二张脸从血洞里挤出来，獠牙开合，朝华和尚的太阳穴咬下去。
江澄的手掌抬起。
一柄匕首破空，风声响成一线。
嘶——
一声尖叫扎进所有人的耳膜，吴天真觉得脑子里有根弦被人拨断。
再定睛，华和尚肩头只剩一层发黑的血。
那张怪脸不知被钉去了哪里。
江澄反手又是一柄。
第二柄匕首钉进拱门的砖缝，柄在空里晃，晃得极慢。
他盯着砖缝，盯了五息，把手收回。
没打中。
它走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烧油的声音。
砖屑从拱门上方簌簌落下来，落在华和尚的肩上，落了一层。
没人去替他拍。
潘子退出两步，枪口仍然钉着那片黑。
胖子的嗓音从瓦堆上传出来，颤音压都压不住。
两只脸。
一张嘴套着一张嘴。
这他娘的是什么粽子？
江澄走到拱门底下，火把往砖面上压。
砖缝里嵌着三道爪痕，痕底有黑血，血还在往痕外冒泡。
他伸手抹了一下，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糊。
它挑一个，跟一路。
陈皮阿四收回火，坐回柱子根下。
萨满养的鸟，出来一个是一个。
老人把铁弹在掌心按了按，按出两个白印。
华和尚用手背抹脸，抹到鼻梁，手上停住。
血从他下巴上滴下来，滴进衣领。
他忽然弯腰，扯开领口，指甲在锁骨那一块皮上抓。
抓出五道红印，印子眼里渗出清水。
他把领口抖了两下，抖出一小片指甲薄的东西。
那东西白的，边上带着一圈细毛。
是一小片头皮。
江澄蹲下，两根手指掀起那片皮的边角。
底下没有砖。
砖面上糊着一层黏液，黏液拉着丝，丝连进墙缝。
吴天真把手电压过去，光正落在那片头皮上。
头皮在光里自己卷了一下边。
潘子的电筒在梁上扫了三遍。
梁上只剩六绺头发。
第七绺没了，梁心里空出一圈勒痕，痕口朝外。
华和尚慢慢伸手往自己肩上摸了一把。
他把手抬到眼前。
掌心没有血。
他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把碎瓦一片一片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