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子弹喂不饱的东西
黑发从瓦缝里挤出来。
一绺。三绺。十几绺。
它们贴着地皮抖开,越抖越长,长的有半丈,把碎瓦一片片顶起来,让殿里响起一片细碎的裂声。
裂声一路铺到墙根,墙根的砖缝也挤出黑丝,黑丝在砖面上摊开,摊成一层会动的绒。
瓦堆底下还有别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
孩子的笑。
那笑尖锐得割耳朵,笑声里裹着喉咙冒泡的咕噜声。
吴天真的后腰撞上柱子才站住,脖子上汗毛全立了。
他刚才站的地方,一缕黑发正绕过靴底,在裤脚留下一道湿印。
吴天真抬腿退开,退得急,鞋跟在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华和尚把火头朝他脚边压过去,黑发从鞋尖前退开,退出一股湿腥。
潘子开枪。
56式在门殿里炸出连续的火星,弹壳跳起来打在砖地上,叮叮当当。
一发子弹掀掉半尺瓦片,那撮黑发被打得散成几十条细丝,细丝落地,又互相绞回去。
缺口只空了两息。
更多的黑丝从缝隙里涌出来,越打越密,越密越快。
跳弹从墙根反弹,擦过潘子的耳廓,削掉一小块皮。
他没躲,第二匣压进弹槽,压得咔哒响。
一撮头发缠上枪管,橡胶护木被绞出吱声。
潘子撒手,步枪倒进瓦堆,枪身还在抖,走了一发,子弹打进房梁。
胖子站在梁上,端枪往下扫,弹链打得哗啦响。
火星溅在他小腿上,他把腿一缩,整个横梁跟着颤。
弹盘打空,他把枪往梁上一搁,两只手去摸备用弹,摸到的是碎瓦。
弹不够这么喂的!
没人应他。殿里全是枪声和瓦碎的动静。
江爷,退进地宫!
潘子弯腰捞回枪,掌心被烫红的枪管燎出两个泡。
这些鬼东西咬不死人,可它们身上的毒够喝一壶。那几个人怎么死的,就是活例子。
江澄没答。
他耳朵里有尖响。
那响声压着瓦缝里的咯咯声,压不住。
三团黑发绕着他的脚腕卷上来,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的蛇。
他腰一沉,无名剑横抽。
红芒扫过,黑丝断成一地,落地还在扭。
新的头发顺着剑身攀上来,缠上血槽,往他虎口爬。
剑脊上的血槽被填塞,红芒一寸寸短下去。
袖口的缝线崩开两根,黑丝顺着小臂往上拱,拱过的地方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澄的指关节顶起,青筋从手背爬到肘,牙根发酸。
江澄盯着剑脊上那道竖瞳纹。
脑子里有东西在翻。
发丘一脉的旧账,一页页从眼底掠过去:虫名,饲法,忌火,喜阴。
眉峰一动。
他把腕子轻轻一抖。
剑身上的竖瞳纹亮起一线暗红,缠着的黑发炸开似的缩回去,缩得比来时更快。
黑丝退走的路线很清楚。
一条道,全数往瓦缝里钻,钻得急,把三片瓦顶翻了边。
退到墙角,那一片黑丝绞成一团,团里卡着东西,卡出一声脆响。
半截防毒面具的镜片从团里掉出来,落在瓦上,翻了个身。
虫子。
江澄把剑插回背后,反手从背包里扯出五支火把,柄朝下磕在砖沿上。
松香和火药的气味撞在一起,冲得人眼眶发酸。
点火。一人一支。
吴天真摸出火柴,第一根折在盒沿上,第二根擦滑了,第三根受潮,只冒了一股烟。
第四根着了。
他的指头抖得握不住棍,火把歪了两回才立稳。
陈皮阿四捏着火镰,咔,咔,两下就着。
他把火头凑到江澄的棍头上,江澄自己接过去,接得很稳。
火苗窜起,橘光把门殿的黑暗推出去三丈。
孩子们的笑没了。
满地黑丝一齐退进瓦缝,缝隙里传来砖瓦被顶开的钝响,一路响到墙角,从墙缝里漏出去。
殿里只剩火响。
陈皮阿四把火头凑近一片瓦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往后缩,缩出一声湿响。
老人在瓦缝上压了三息,收回火。
退得干净。
它认火。
江澄把火把横在身前,往前走五步,身后的黑丝跟着退五步。
众人背靠背站成圈,火光照到的地面不到三丈,三丈之外全是声音。
华和尚的膝盖软了一下,他用手肘撑住地,撑着没动。
胖子在梁上喊了一声。
那声喊劈了叉。
他的腿被黑发绞住了。
胖子整个人倒挂在梁下,枪甩丢了,两只手抓着发绺往嘴边上撕。
还有大把的黑丝顺着他的下巴往上拱,去撬他的嘴唇。
梁心那一团头发整窝塌下来,扣在他后背上。
潘子抬枪,把那团东西打散在半空。
散开的发丝落地,绕开火光,重新朝上爬。
胖子的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脸,抓出道道红痕,指甲缝里塞满黑丝。
嘴里。嘴里有。
他说话漏风,两个字之间夹着湿响。
闭嘴!
江澄的火把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三圈,撞在胖子胸口。
火星炸开,一大蓬。
黑发松了。
胖子背朝下砸进瓦堆,碎瓦崩起半人高,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众人围过去。
江澄一把扯掉他的防毒面具。
胖子两只眼撑到最大,眼皮上挂着灰。
一撮黑发贴在他嘴唇上,往里拱,像十几年没修剪的胡子,一根根还在动。
江澄伸出左手,发丘指夹住那撮头发,抖腕一甩。
头发落进瓦砾,立刻掉头朝最近的鞋面爬。
吴天真把手里的火把递过去,火头压得极低。
黑烟升起,一股焦糊味混着甜腥,呛得华和尚连退三步。
那撮头发烧成一小堆灰,灰还在动,风一吹才散。
胖子咳了两声,掌心摊开,掌纹里躺着半根黑线。
他把那半根线弹进火里,弹得极快,像弹一只虫。
江爷,报个名。
潘子用枪托压住灰烬,抬眼。他掌心的燎泡已经鼓起来,亮晶晶的两个。
江澄蹲下,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灰,凑到眼前看。
阴须虫。
他把灰抖掉,拍了拍手。
萨满教的老东西养的。挑命格偏阴的娃娃,把虫从囟门送进去,拿脑髓喂。
喂到……
喂到虫把脑浆吸空,顶开头骨钻出来,连头皮一块撕下来,长在自己身上。
殿里静了一息,只剩火把噼啪。
华和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早年翻过一段萨满的旧账,那种虫只留了名,没留完。
还有人说,是陪葬的童子怨出来的东西。
怨不出来。
江澄把火把往瓦缝里一插,缝里传出一声闷响。
虫离了头骨活不过三天,它们得往有脑子的地方去。
烧完的灰别沾水。沾了水,它就又活了。
潘子把那一小堆灰踢进火圈中央。
胖子还在喘,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
他抓住江澄的袖口,指头抖得厉害。
它刚才缠过我。
我脚上被卷了十几息。
江爷,我要是不开口,说句实话——我会不会变成上头那样?
江澄没答。
他抬头望着横梁。
那第七绺头发还挂在梁心,末端浸过地上的黑水,此刻黑水已经没了。
砖地上剩一条拖痕,从瓦缝一直拖向他们身后那道拱门。
拖痕很窄,像两个人并排着被人拖走。
拖痕的尽头落在门拱的黑影里,进了黑影就没了。
华和尚把火举高,光探进拱门三尺,砖壁上多出一排指头大的孔。
孔里在滴水。
一滴。
一滴。
滴得很准,每落一回都在同一块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