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背后那声笑
一阵风从地底下翻上来。
没有来路,贴着每个人的后颈吹。
像有张嘴咬在皮肤边上,一下一下呵气。
笑,跟着风到了。
嘶。嘶。嘶。
指甲刮棺板似的那种笑,四面八方,辨不出源头。
水滴声在远处敲了一下,又停了。
有人背抵着石墙,慢慢往下出溜,靴底蹭出一路细响。
手电齐齐扫过去。
光柱切开黑,又合拢。
什么都照不到。
光挪开一寸,那片黑就漫上来一寸,漫得像水。
吴天真把牙咬出一层白雾。
梯田上的古尸还坐着,一动没动。
有的咧开嘴,一嘴尖牙支棱着。
脸上那点笑,比哭还瘆人。
霍绣绣的指尖抵在刀柄上,抵得发麻。
冷气顺着脊梁往衣领里灌。
远处传来一声骨头断开的脆响,不知是哪具古尸倒了。
笑声近了。
又近一寸。
它在挪窝,冲着他们这一堆活气挪。
黑里先窜出来的,是那条猩红的长舌。
撕开空气,直取人脸。
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
江澄的眉峰挑了起来。
来得好。
他的瞳仁里一记青、一记紫。
眼窝发烫,烫得牙根发酸,舌根泛起血腥味。
烛龙把眼睁开的那一刹,幽冥就藏不住东西了。
黑暗在他视野里一层层褪皮。
那头大头尸胎就游在七八步外。
肥硕的头颅压着地面,半截舌头还没来得及收。
它没打算扑。
它在晃人。
江澄没往那边迈一步。
拧腰。回身。
朝自己背后劈出一剑。
剑啸拖出去,一条赤龙翻了个浪。
吴天真几个人被这一剑唬得脸都白了。
斩的是空气?
陈皮阿四的嗓子砂纸似的响。
他笑着抬手,崩出一颗铁弹。
铁弹咬住那条红舌,当的一声,把它打回了黑暗。
“成了气候的凶尸,肚里都有算盘。”
“这叫钓鱼。”
“前头那颗大头是饵。”
“真下杀手的那位,在江澄背后。”
众人僵了一拍。
凉气从脚底板顺着小腿往上钻。
东西会做局,这话没法反驳,只能先退。
退开三步,他们看见了。
江澄身后,一道灰黑的影子正在显形。
长毛披满肩背,肚子鼓得像要炸开,正是先前消失的那只阴魁。
江澄那一剑没斩空。
獠牙似的剑齿,已经咬到她颈侧。
阴魁抬起两条上肢。
那已经不能叫手。
上截糊满黑毛,下截只剩一支泛黑光的骨爪,五指分得很开。
骨爪撞上剑身。
火星炸开,一串一串,映红了他的眼眶。
骨爪与剑齿磨出一线白烟。
阴魁脖颈上的黑毛扎煞起来,毛根渗出油珠,腥得更浓。
震劲从腕骨撞进肘,再撞进肩窝,半条胳膊木了。
江澄牙关咬死。
单手握剑,换成了双手。
小臂青筋鼓起,一寸一寸往下压。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砸出来。
“跪!”
扑通!
黑土溅起半尺高。
那记反震从靴底窜上膝盖,江澄的腿麻了半息。
一人半高的东西,膝头砸进地里,跪了。
她太高。
跪着,那颗头颅仍旧齐着江澄的肩线。
脑袋微微后扬,两张惨白的眼对着他,直勾勾。
江澄眼底的冷又沉了一层。
双臂继续加力。
那截鼓胀的腰被压弯,骨节里挤出咯吱的响。
吴天真几个人呼吸全停了。
血肉之躯压住尸魁,这一幕传出去,没一个字有人信。
霍绣绣死死攥住潘子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布。
陈皮阿四的低喝掐断了那股安静。
“她的脐带!绕到你脚边了!”
一条黑索贴着地面,绕开剑风,去缠江澄的脚踝。
他背后的黑暗里,那颗硕大的头又晃了一下。
两条猩红的舌头同时弹出,卷向他的脖颈。
阴风重新鼓荡,鬼笑尖得刮耳膜。
胖子的脸绿了,攥着黑驴蹄子抢出半步。
江澄眼皮没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站住!”
那半步钉死在原地。
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江澄右手仍压着剑,左手往身侧一抄。
掌心多了方印。
印面朝天,八个刻字次第亮起,一层蒙蒙的光。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鼓荡到一半的阴风当场掐停。
缠向脚踝的脐带、卷向脖颈的两条长舌,全部缩回黑暗,收得又急又乱。
笑声变了调。
尖笑塌成了惨嚎,一浪压着一浪。
远处那具大头尸胎抖得像个筛子,半个身子栽进黑里,逃跑的路线都是歪的。
阴魁跑不了。
她的窝在这儿,一步也挪不了。
江澄手腕一送,发丘印直接摁上了她的额头。
庞大的身躯当场僵死。
泥坯捏的偶也就这样,连毛梢都不再飘一下。
印收回袖中,江澄耳腔里那股嗡鸣跟着阴风一起退了。
赤色剑尖抵进她眉心,压出一个白点。
白点外圈那些黑黏液重新往外渗,渗到剑尖跟前又缩回去。
他没急着下手。
“肚里那点消息,还剩几句,倒出来。”
那颗干瘪的头一点点抬起来。
都到这一步了,她喉咙里还挂着那种笑。
笑音卡在骨节缝里,一句一句往外挤。
众人捂耳朵都捂不住。
“求……终极者……”
“终会死。”
“汝……命不久矣。”
最后一个字落地,四下里所有细碎的笑音,齐齐收住了。
江澄脸上没动一根筋。
掌心往前一透。
赤色的剑贯穿了那颗颅腔,另一侧顶出一蓬黑血。
拔剑时带出一声闷响,颅骨磕在地面,弹了一下。
阴魁仰面砸进黑土,溅出的黏液扑了半圈。
她四肢上的长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下去,一层层化成了灰。
黑血蚀着地面,咕的一声轻响。
腥臭炸开,冲得吴天真倒退着干呕。
胖子跟着呕,只呕出半声,喉咙里堵得发慌。
江澄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蓬黑血里,滚出了别的东西。
叮。
一声轻响。
一颗金色的珠子撞在一具古尸的膝盖骨上,停住。
他没有伸手去抓。
拉开背包,取出一卷纱布,先缠住指头。
再一点点擦净珠子表面的黑秽。
纱布丢在地上,黑了一团。
珠子这才托进掌心。
入手冰凉。
捂着化不开,像攥着一小块冰,捂多久都是那个温度。
冻得指节发僵。
翻过来看一眼,掌心的皮都叫它冰白了。
手电的白光底下,它却泛着一层暖黄,像树脂凝成的琥珀。
珠子深处压着几个小红点。
凑近了才看清,是字。
细小如蚊足,陷在玉芯里,像叫松脂封死的虫。
光挪过去,那几个红点又往深处沉,专躲眼睛。
江澄把眼贴到半寸之内。
一笔。一横。再一竖。
他先认出一个生字。
后面的笔画刚浮起来,掌心底下那股凉,忽然变成了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