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谁是菜,谁是厨
江澄的后颈先察觉不对。
汗毛一根根立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贴着皮肤往下按。
呼出的白气在手电边上散开,又凝住。
石壁渗着水,一颗水珠坠进脖领,凉得像枚贴在皮上的硬币。
潘子把霰弹枪端起来,枪口追着手电的光圈转。
那只阴魁蹲在三步之外。
不扑。不逃。
喉咙里那种笑一下一下刮着耳膜。
它在等。
等他先动。
这个念头冒头的瞬间,江澄把后槽牙咬紧了。
汪藏海的扣子一环咬一环。
暗河。石阶。后殿那具大头尸胎。
一路把人往这层黑土上引,引得分毫不差。
线头攥在谁手里,暂时够不着。
眼前只有那只东西,披一身黑毛,眼白多过瞳仁。
江澄晃了下头。
疑惑这类货色,先塞回胸腔,等活着出去再掏。
脖子上的脐带先动了。
黑索贴地一甩,卷向他的面门,走的是毒蛇扑食的路数。
脚横挪半尺。
脐带擦着耳廓过去,风声里全是腥。
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拍,江澄前掌踩塌一块浮土,整个人弹起来。
凶剑无名递了出去。
剑身赤光拖出残影,一团火撕开这块黑。
破风声砸向阴魁的颅顶。
那东西的脖子缩了缩。
剑齿上涂的那层血,叫它退了半步。
鬼爪往旁边一探,抄起一具青紫古尸,横着抡来。
轰!
冻了不知多少年的尸身硬似石块。
它撞在剑齿上,炸成几瓣,朝四下飞溅。
一块碎骨擦过江澄的小臂,割开一道白痕。
虎口被反震豁开条小口,血珠渗出来,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一块巴掌大的尸片钉进梯田缝里,露出的半截指头还弯着。
江澄落地,靴底在浮土里犁出两道沟。
前冲的势被碎块磕得一滞。
等剑重新举起,那团黑毛的影子没了。
三丈内的空气还绷着,东西已不知退回哪儿。
它消失的同一刻,胖子几个人身上的僵劲也散了。
腿肚直抖,手心一片冰凉。
刚才不是梦。
潘子跪到吴天真旁边,两掌交叠,一下一下往下压他的胸口。
咔。咔。
那张发紫的脸慢慢回了点血色。
吴天真剧烈地咳起来,喉咙里像塞了砂纸。
脖颈上多出一圈小孔,针尖大小,孔边的皮肉乌黑。
潘子把灯凑过去,照了照那些孔,又照了照四周的地面。
他试着握拳,指头僵得像泡透的木棍,攥到一半就散了。
潘子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别人的冷汗。
“小三爷,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吴天真先望向江澄站的位置。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那一眼里攒着话:没这一剑,今晚的死人名册得添满一整页。
“不知道。”
他撑着地要坐起来,胳膊抖了两回才撑稳。
“有什么东西缠住脖子,然后我就坐在这儿了。”
指尖摸向自己的颈侧,按住,又抬起,抖得压不住。
“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就是……动不了。”
“跟叫阴魁钉上那会儿,一模一样。”
陈皮阿四背对众人,脸朝着灯光舔不到的那片黑。
“这东西邪,活成了精。”
烟头那点红,照出他脸上的褶。
“有什么手段都不稀奇。”
“可它有条锁链——养尸穴。”
“阴气、尸气,是它的粮。这块地是它的窝。窝丢不得,它也走不出这片。”
吴天真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先前在后殿撞上大头胎,也是这个理?”
“迈过养尸地的边,它俩就追不动了。”
“腿长在你身上,甩掉它们,听着不难。”
“养出来的东西越凶,窝就捆得越死,这是规矩。”
没人接话。
这话像一条生路。
生路两头,蹲着饿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到嘴的肉,哪有自己走下桌的道理。
答案明摆着,不用问出口。
江澄没抬头。
他盯着阴魁蹲过的那块地。
土是黑的,黑得发亮。
年深日久的阴气把土质沤变了,捻一把,指腹上一层油。
黑土上摊着几条黏液,拉出的丝还没干。
胃里的酸水往嗓子眼爬。
谁都不愿多看第二眼。
黏液的尽头,蹲着一点青绿。
江澄的眼睛眯起来。
军绿色。
一只背包。
朗风失踪前背上肩的那只,包角的磕痕都对得上。
人,叫大头尸胎一路拎到了这儿。
拎来见谁,地上这些黏液已经写了答案。
陈皮阿四那句“走不出窝”搁在这里,账就通了。
尸胎在外头跑腿。
把菜一道一道端回来。
阴魁坐镇窝里,动都不必动。
那颗大头,管这个胀肚子的娘叫妈。
那他们这几个大活人呢。
江澄的牙关咯了一声。
汪藏海搭好的桌上,菜会不会就是他们。
想把他当菜端走,得先掂量自己那口牙。
他侧过半张脸。
“包在这儿。朗风叫尸胎带来了。”
“人要还剩一口气,就离这片地不远。”
华和尚的脸唰地白了。
他小步绕开黏液,弯腰把包捞起来。
包侧的水壶瘪着,壶盖丢了,晃起来有半截空响。
包带在手里绞了两道,指节泛出青白。
他盯着包扣看了半晌,才挂上自己肩头。
胖子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手在半空停了一停,还是落下。
“节哀。”
华和尚脸上一块肉都没动。
“我知道。他这条线,多半断透了。”
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包里的铁器撞出一串闷响。
“包里的家伙什不能丢。就当捎着他赶路。”
“干这行的,人命比纸薄。谁也别腾出手记挂谁。”
吴天真张了张嘴。
半句安慰横在喉咙里,咽回去了。
原来华和尚一路提着的心,提的是一只包。
华和尚把包带勒到最短,勒进肩窝里,喉结滚了一滚,什么也没说。
陈皮阿四斜过来一眼。
“吴老狗那份眼力,你是一分没接着。”
他嗤地笑出声。
“咱们几个能不能站着走出去还两说,倒有闲心琢磨别人心口的事?”
吴天真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江澄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的半秒,把他下颌那根绷紧的筋照了出来。
烟头亮起一点红。
那点火一明一灭,他的眼也跟着扫,一寸一寸,从梯田扫到黑暗。
众人各自攥死手里的家伙。
铁器磕出一声响,没人应。
黑暗里滴了一滴水,所有的脖子齐刷刷转过去。
那种黑稠得像化不开的雾。
谁也说不上它背后藏着什么。
舌头。脐带。或者别的没见过的东西。
手电的电池在耗,光一圈圈缩小。
江澄把烟蒂摁灭在靴底,火星子烫进指腹,他没躲。
无名剑横回身前,剑齿上涂的那层血,已经发黑发黏。
笑声又起来了。
这一回,就贴在后颈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