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脐带的另一头
比尸胎还邪性的东西。
这句话落进耳朵,汗毛一根一根立正。
这地方灵气浸了千百年,泡着一具尸体,泡出什么成色,没人敢往下算。
气温又跌一截,寒气顺着裤管袖口往里钻,膝盖骨发酸。
空气稠了,吸一口,肺壁上挂上一层油,咳,又咳不出。
没人敢再打亮手电,也没人舍得关。那点光一寸寸矮下去,像被黑暗捏着口掐紧。
江澄已经走到吴天真跟前。
胖子嗓子里的话刚起了头,让华和尚一巴掌捂死。
掌心的冷汗混着老茧,磨得他腮帮子生疼,舌根尝见铁味。
胖子的手腕还让华和尚扣着,五指压着五指,越扣越紧。
“嚷什么。”华和尚贴着他耳朵,气声刮人,“尸胎就在近处。朗风丢了这么久,我比你还急。吴天真如今是人还是鬼都说不准,吵了江爷的神,谁都出不去这座尸山。”
那双眼睛钉着胖子,鹰隼那样,眼窝底子里泛着阴狠。
搁在平时,胖子早炸了。
这会儿他只点头,把那点火气压进肋骨缝里。
华和尚的拇指仍抵在他腮骨上,抵出一道白印,人才没把声音放出来。
华和尚的手收回去。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江澄的背影上。
十几束手电的光挤成一团,晃在他脚边,把那道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江澄正盯着吴天真的脖子。
一圈黑东西缠在那儿,厚实如毡,绕了三匝,勒进皮肉。
勒痕把皮肉翻起来,倒刺掀起一道道细口子,血珠冒出来,冻住,不落。
围巾上不会长倒刺。一颗一颗,小爪子似的,倒钩着往肉里抠。
那黑东西从后颈绕出去,拖进古尸的缝隙,没了。
手电光只够照亮几张青紫的笑脸。源头处黑着,那玩意儿像从黑暗里自己长出来的。
光柱贴着冰面往尸缝里钻,钻进去一丈,退回来,灯罩上蒙了层黄翳。
吴天真的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还活着,勉强算活着。
他的两手在膝上攥成拳,指甲隔着裤管抠进大腿肉,抠出十道白印,人毫无知觉。
江澄眉心拧起。
这形态他认得。娘胎里的那根索子,一头拴着胎儿,一头拴着娘。
吴天真就是被这根索子喂着的大龄胎儿。
喂他的,是阵眼底下那具正主。
陈皮阿四忽然弹出一枚铁弹,擦着那条黑索飞过,想试试它的斤两。
铁子弹回来了。索子没断,梢头抖了抖,抖得又细又密。
像有人在另一头,被扎了一下。
赤色长剑攥紧,江澄又往前递了一步。
肩头的纹身烧得发疼,烫意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拱。
警兆从天灵盖浇下来:再走半步,前头就有极凶的东西候着。
每往前递一步,后颈皮就麻一次,麻意一路窜上头皮。无名剑在掌心里低鸣,剑身颤出秋虫那样的细响。
这一片尸气浓得能拧出水,甜腥的腐味糊在喉头上,咽下去,又泛回来。他闭住呼吸,脚步照旧向前,剑势平推,斩向那条黑索。
索子长了眼。
剑锋将至,它猛地一缩,拉长的皮筋松手那样,嗖地弹回尸堆深处。
吴天真失了缚束,重心一歪,朝前栽去。
胖子几人抢上一步,把他架住。华和尚把耳朵贴在那人胸口,听了半晌,声音发哑。
“还有气。就是细。”
“看出什么了?”陈皮阿四问。
江澄指了指不远的古尸堆。
“还不知道。要再近些。”
老头沉默两息,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是阵眼,龙脉灵气汇的口子。汪藏海把它改成了阴眼。进去的东西,没听说过还能吐出来的。”
江澄点头,脚步没停。
阴眼外围,几具青紫古尸环着立,像当值的卫兵。
剑尖一挑,僵硬的尸首骨碌碌滚开,砸在冰面上,震起一片白霜。
闷响里夹了一声脆的,一截指头磕断,断口齐齐整整。冻得太久,骨头已经脆成了冰糖。
阵眼里的东西,进了众人眼里。
胖子的脸白了,潘子的嘴张着合不上,连陈皮阿四的眼角都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东西蹲在尸首中央。只蹲着,就顶到一个成人的高度。
灰黑的皮,长毛披挂,一缕一缕,女人头发那样又长又黑。
毛底下的什么东西在爬,一拱,一拱,皮毛跟着起起伏伏。
它的膝盖压着两具尸首的脸,颅骨瘪下去,没碎。
七八根黑长的指头插进四周几颗颅顶,指节一屈一伸,这片尸堆就是它的坐褥。
腹部鼓胀,撑得发亮。里头裹的是尸是崽,肉眼辨不出。
腐臭在最鼓的那一处上头凝成一股,晃悠,晃悠,像条舌头在空气里来回舔。
肚皮上一条破口蜿蜒,方才缠吴天真那根索子,就是从这洞里钻出来的。此刻它盘绕在怪物的脖子上,倒刺一张,一合。
破口一缩,一放,脐带跟着抻直又松垂。远处的吴天真随之仰了一下头,这头一动,那头就跟着动。
一双眼睛惨白,比毒蛇的眸子更阴,直直钉住人群。
只一眼。
众人僵在原地。喊不出,腿挪不动,喉咙里塞满了湿棉花。
一滴汗顺着华和尚的眉心淌到鼻尖,挂在那儿,颤,没人有功夫去抹。
潘子的眼珠在眶里横着打转,眼皮被那道目光钉死了,合不上。
江澄的身子也冻了一下,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
血脉紧跟着从骨缝里烧起来,暖流一寸寸凿开僵壳。
他抬指,在剑刃上一弹。
清越的鸣响炸开,滚过尸堆,久久不散。那双惨白被这一声震得晃了晃,视线从众人身上滑开了。
好几条腿一软,当场跪坐下去,只有喘气的声音重新接上。
指腹让锯齿豁开一道口子。血珠涌上来,竟不觉得疼。他攥着剑齿捋过去,把猩红抹满整条刃。
那张俊脸覆着霜,剑柄上的指节攥得发白,白从缠皮的缝里挤出来。
那个名字在识海里一笔一笔铺开,每一笔都渗出冷汗。
“养了千年的阴魁。”
“别看她的眼睛!”
低喝撞在尸堆上。没人应,也应不了。嗓子眼里卡着棉花,只剩眼球在眶里打颤。
一排牙齿的磕碰声顶破死寂,叮,叮,像有人躲在暗处敲命签。
阴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嘴裂开,獠牙一排排支出来,挤出一个笑。
那双惨白挪动,最后落在江澄身上。
巨口又往上咧,咧到耳根,笑纹一层叠一层。
下一瞬,獠牙缝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又干又钝,像生锈的锯条拉过朽木。
“嗬……汝,终于来了。”
养了千年的东西,吐出了人话。
肚皮带上的破口,朝着众人,又绽开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