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七个人,八串脚印
华和尚的声音压得极低。
“萨满的咒?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阴恻恻的,瘆人。”
“过去看看就知道。”江澄已经朝藏尸阁中心走了。
队伍跟上去,鞋底绕着尸首走,绕得连呼吸都屏了。
一张一张青紫的脸从身侧掠过。有的咧着嘴,有的在笑。
一具尸首双手拢在胸前,指头死死扣着,像攥着一团怎么也焐不热的光。
旁边那具嘴唇冻成紫黑,豁开着,口腔里结满白霜,牙缝间还塞着半根风干的草。
还有一具,手塞进自己衣襟里,指尖抠着襟口,像要把最后那点热焐回心口。
几具尸首背抵尸堆坐直,眉毛睫毛全白,笑脸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站岗。
笑。冻死的人才备得齐的表情。
人在失温的尽头,身体会骗他:火炕烘着背,滚汤摆在面前。面部肌肉跟着谎话走,一层层咧开,咧到断气,咧成僵死的弧度。
这一张张笑脸咬实了一件事:它们大多不是寿终正寝,是被人活着摁进严寒里的。
萨满的老规矩。血,冰,尸体,一样不缺。
这套规矩里最黑的那一截,后来整段消失了。残片并入藏传佛教,后人只能捏着边角去猜当年的全貌。
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眼,簌簌掉冰粒。胸口一撞一撞地发空,像敲一只漏了底的瓮。
胖子后背挂上什么东西,刺啦一声轻响,褂子开了半条口子。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聚过去。
一具古尸的胳膊,肘骨弯着,勾住了他的衣领。
“路走宽些。”陈皮阿四头也不回,“它们就想拉个活的作伴。”
胖子抖着手把那截胳膊摘下去,退了两步,鞋跟在冰面上蹭出刺耳一声。
越走越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糊成一片,像隔了层毛玻璃。
江澄沿着行列走,心里默数。第九层的排距在收窄,尸首的脚尖全冲着中心。
连死人都摆成了图,齐齐朝一个方向,候着那头的东西睡醒。
华和尚的声音发干:“这儿埋了几具?”
“够埋一座小镇。”
跟在身后的不是人,是某种咂摸体温的东西,贴在后颈上,一口一口嘬。
没人回头。回头这件事,谁都不想抢头一份。
吴天真的身影近了。
胖子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天真?”
盘坐的人纹丝不动。眼珠突地圆睁,里头空的,活气一丝不存。
老僧坐枯禅,坐不出这一身青紫。
江澄在十步外抬手,截住队伍。那张怪异的紫脸在光里纤毫毕现。
他没看吴天真。他蹲了下去,脸几乎贴上冰面,借着手电的光一寸寸犁地。
“我们几个人?”
“七个。”潘子答。
“七个人,落了八串脚印。”
风停了半拍。汗从每个人的鬓角同时渗出来。
第八串脚印浅,只有前掌压出印子,趾尖后头拖着一道细线。
那道线又细又长,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路拖着走。
脚印的来路,从阵眼方向起,朝着他们停过的地方拐,再折回尸梯深处。
华和尚走在最后。他的脖子卡住了,咔的一声轻响,脑袋一格一格往后转。
一颗两倍大的头颅悬在他肩上方,两条猩红长舌垂下来,舌尖离他的耳朵不到一尺。
“又是大头尸胎!”
身子一抖,脸唰地惨白。军工铲抡圆了拍下去,风声呼呼,拍中的只有黑暗。
那东西窜出几步避开,大脑袋一歪,皮肉挤出一个笑。
剑光抢在舌头前头掠到。无名剑斩在那颗脑门上,像砍进裹了皮的铁箍,只落一道白痕,不见血。
尸胎尖啸着旋开,绕着尸梯消失,再出现时,已倒挂在队伍尾后的尸堆上。
两条舌头卷土重来,腥风糊了华和尚一脸,他的脸霎时青得发绿。
破风两响。陈皮阿四的铁弹擦着他的耳廓飞出去,正正砸在两条舌头上。
猩红飞缩回去。尸胎朝人群尖啸一声,扎进古尸堆,鱼入水那样,眨眼没了影。
华和尚耳廓上挂了串唾液,冰碴子粘在绒毛细毛上。他扶着尸首干呕,胸口起伏如风箱。
潘子掀开他眼皮照了照,瞳仁缩成两个针尖,好在没伤着筋骨。
“捡回半条命。”华和尚哑着嗓子,连自嘲都自嘲得有气无力。
胖子的肥膘颤了颤。
“死的不是它吗?怎么又来一只?”
江澄环视四周。光柱下,层层尸首码放得整整齐齐,行列之间透着刻意的秩序。
“不是同一具。”
“这些冰葬的摆法有讲究。汪藏海在这儿圈了一块养尸地,借尸气,借龙脉汇聚的灵气,底下不知沤着多少只尸胎。”
他剑尖在旁边一排尸首的缝里轻轻一挑。
几只青紫的手底下渗出黄水,一线一线暗红的肉须挂在冰碴上,还在搏动。
“养尸地没死透。杀一只,底下还沤着一堆。”
尸缝里的黄水透着脉脉的暗红,一涨,一落,像地皮底下埋着千万条血管在出气。
潘子把手电压低去照,那点红光又漫开一指宽。
没人敢踩上去。
养尸地,须得真龙脉才立得住。
可陈皮阿四早先断过言:此地的龙脉是假的。
众人的目光一根根钉到老头身上,凉气从脚心齐刷刷窜上天灵盖。
老头眼皮耷拉着,声音哑了。
“是我看走了眼。汪藏海设的套,一环咬一环。这儿原本有条寻常龙脉,他用磁龟罩住,把死地扮成了宝地。”
华和尚追问:“磁龟能把龙脉瞒过去?”
“龟改土气,针跟着说谎,人再信针。”
几百年的算计,埋在这儿,到今天还骗得住活人。
陈皮阿四靠着尸梯站定,手背上青筋条条,攥铁弹的指节半天松不开。
这番话,把他几十年的眼力当众撕了道口子。
华和尚抹了把脸,问:“朗风丢了那么久,会不会也被拖进这堆尸首里?”
“有这个可能。”
江澄答得平静,脚下没停,正往尸梯更高处走。
“我们站的这块,就是养尸地的中心,龙脉灵气都往这儿汇。”
“挨着的阵眼里,沤着一具东西。”
他停了半步,剑尖挑向更深的黑暗。
“比尸胎邪性。”
话音落下,阵眼方向的十几道手电光,齐齐晃了一下。
有什么湿的东西贴着冰面拖行,一声,一顿,朝这边近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拖行声,在十步外停住。
十几道电筒光撞过去,撞到一个边缘,齐齐灭了。
湿漉漉的喘息在黑暗里铺开,气息近得能扫着睫毛。
“都别动。”江澄的声音落下来,“它还没挑好下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