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一脚下去,整面墙都在听
什么虫?
这话没人敢喊第二遍。
它在各自喉咙里滚了一圈,滚出来的全是凉气。
鬼蛛和虫雨那两桩旧事,还在各自的天灵盖里发凉。
眼下最不愿撞见的,就是这一类东西。
胖子嗓子一破,每个人的脸就都白了。
吴天真小臂起了一层疙瘩,指头不听使唤地去摸后颈。
几支手电一起往台阶上方压。
光柱扫过去,一片,两片,扫到第三片,数的念头就断了。
火山玻璃的壁面躲在灯光后头。
一层层褐色斑纹,一片咬着一片,像霉上了墙。
斑纹中间偶尔嵌一粒白的,像墙缝里长的盐霜。
胖子把身形又压低半截,鼻尖离石面只剩半尺。
他把电压低了一档。
“都别看。”
话撂出去了,自己倒先忘了闭眼。
众人还是看了。
看一眼,齐齐倒抽冷气,往后趔趄半步。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住。
什么霉斑。
每一块斑都是条手臂长的蚰蜒。
它们拿腿尖扣着直壁,壳色跟岩面死一样。
腿一层叠一层,收放没有声,像石面自己在动。
背壳上一颗颗眼状的圆点,远看就是石头的花斑。
不细瞅,那就是山皮本身。
细瞅的人,后脊梁全麻了。
有的趴在壁上不动。
有的趴在鼓出的石阶沿上,壳背上蒙一层湿霜。
那层霜是活物呵出来的水汽。
有霜,说明它们睡得还香。
有人的指甲刮过石面,才看清那层霜在蠕动。
潘子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金属的轻响在手心里发颤。
“别踩。都别踩。”
吴天真的喉结滚了滚,咽下去的只有唾沫。
“台阶是唯一的道,虫占着,怎么爬?”
“再往上,万一撞上那种身长两米的百足龙呢?”
后半截他没敢说完。
后头的风灌进缝口,把汗透的褂子贴在脊梁上。
华和尚双手捂着耳朵。
他挠,挠得脖子上了几道红印,皮下什么也没有。
从前被蚰蜒钻过耳道的旧账,从这一刻起整宿整宿地翻。
浑身上下都有虫在爬的错觉,痒到牙根。
他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拿疼去压痒。
顺子拧着眉,盯着那片壁看了半天。
“这么多雪毛子,山肚子里怎么养得出这许多……”
胖子抖了抖满身的肥肉,声音拔高半度又赶紧压回去。
“胖爷今年就没走过一天运!”
“出完养尸地,进虫窝!”
他抄起铲柄敲了一下石棱。
碎石丁零当啷滚下台阶。
声音一落地,所有人的关节冻住。
壁上的斑纹不动。
胖子把嗓子压进气声。
“原路退呢?”
潘子盯着台阶半晌,把枪重新背上肩。
暗道塌了,悬崖没底,退字说不出口。
过了七八息,众人才一节一节把身子掰直。
霍绣绣把眼睛挪到江澄后背上。
她眼白上盘着血丝,攥绳的指节泛白。
“澄哥,这还上吗?”
江澄眯起眼,光从壁底扫到灯光尽头。
“上。跟紧我。”
吴天真嗓子发黏。
“澄哥,能绕开这片吗?”
“能。”
江澄的目光在壁上多钉了半息。
“绕到一半,路就没了。”
华和尚浑身一激灵。
“江爷!咱换条道成不成!”
“一脚下去压死一条,全窝的顺着味就围上来了!”
“到时候,这地方就是咱几个的埋骨坑!”
胖子喉结又滚了一下,接了半句。
“那味儿我闻过,甜腥的,冲鼻子。”
江澄先回了华和尚半句。
“换道?成。”
他连头都没回。
“你腿快,下去探那条没底的悬崖,探明白了咱就换。”
风声把这句钉在每个人耳朵上,没人接。
江澄这才抽出登山绳,绕过胸口,锁扣咬死。
咔的一声。
这就是回答。
顺子跟着把锁扣挂上,拽了个回环试力。
“雪毛子咬上一口,没有药,只能听天由命。”
“赶在冬天,是桩运气。”
“它们刚蜕完壳,热处不够,全抱成一团睡死。”
他拿刀尖挑起一截蜕剩的空壳,壳薄得透光。
“蜕了壳的冬天,它们连醒都懒得醒。”
他指着壳背上那层霜。
“它壳软,才往耳朵里钻。”
“等壳硬了,直接咬穿皮子往人腔子里去。”
“外头只留两根尾须。”
“拽它,须就崩在里面。”
“想挖出来,拿刀把肉豁开。”
没人接腔。
牙尖发干,互相磕出细碎的脆响。
有人的手电没拿稳,磕在台阶棱上,那点脆响招得全体屏住气。
江澄侧过头,扫了一张张脸。
“安全窗口只有这个冬天。”
“错过再来,它们连皮都能钻。”
“下洞那一刻,各位肚里就有答案了。”
他把光往壁上一照,不再多话。
胖子头一个把绳子系上身。
吴天真跟着穿绳,嘴里念叨着给自己顺气。
没有江澄,他俩的骨头早撂在秦岭了。
凶险淌过一滩是一滩,怕是真的,信的也是真的。
胖子系绳的手一直在抖,抖归抖,结打得严丝合缝。
霍绣绣、潘子挨个扣好锁扣。
原地没动的,只剩陈皮阿四和华和尚。
老人的眼睛追着壁下那串人,半晌,一张老脸上扯开褶子。
“跟上去。”
华和尚拿手背蹭掉额头的汗,扣上钩环。
陈皮阿四的手指在袖子里数着什么,数到一半停住,抬眼再看那片壁。
台阶糙得没法看。
凿台阶的工匠八成是闭着眼干的。
一级就是一块从壁里鼓出来的石头,大小全凭手感。
多数台阶只塞得下一只脚,第二只落哪儿,得自己拿眼量。
窄处更折磨人。
半只脚掌搁里,半只搁外。
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从底下过,撩着裤脚,扯着头发。
一滑,就是摔。
膝盖窝顶着凸石,顶一下,麻一下,麻过之后还得往上。
人人腰间连着绳,贴壁往上挪。
一串挂在崖上的壁虎。
一条绳拴着八个人,在石面上一寸一寸地拱。
下半截还好,至少绳子没结冰。
爬过一半,人的眼神开始发空。
前头绷断的那根弦,这会儿只剩机械地往上爬。
手摸稳一步,脚再跟上去。
吴天真喘着劝自己。
“数着爬,别想事。”
胖子没应,他只顾盯下一脚的落点。
避开带斑纹的石阶,路线绕得越来越慢。
大腿里的酸一块块往上顶,肩胛骨像叫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
没人报得了数,谁也说不清吊在峭壁哪一段。
绳盘收了一圈又一圈,排道口早没了影。
风从不知名的深处过来,呜呜地过缝,把绳吹得一下一下弹小腿。
“啊——”
一声惊叫从绳尾爬上来,调子是抖的。
一盆雪水从天灵盖浇下来,所有人的困顿当场清醒。
有几人的手指僵在绳扣上,掰都掰不开。
是华和尚。
他把自己挤进壁缝里,两手死死攥着绳。
“我踩死了一只虫。”
“我踩着了!它的壳在我脚底下裂开了!”
没人骂。
省下来的每口气都金贵。
所有人的手电一起转下去。
他脚底那块凸台上,深褐的浆液正往外淌,顺着石纹渗。
一股又甜又腥的味,从浆液上漫开。
华和尚的嗓子拧成一条线。
“它们冲着我来了。”
没有眼睛的虫不该有朝向。
可那片斑,确实朝着他那只脚,倾过来。
离他最近的那片斑纹动了。
跟着,一片推着一片,一直朝灯光够不着的黑处递上去。
沙沙的细响漫开,像整面石壁在出汗。
顺子的嗓子劈了。
“全体别动!它们认得死同伴的味!”
江澄听见自己耳膜里咚咚的血声,拇指顶开了刀囊的扣。
他的手按上台阶。
按住的,是整面正在蜕皮的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