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千年前工匠留的那道肚子缝
华和尚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石棱。
他没觉出疼。
霍绣绣把领口拉到顶,那股腥甜还是往鼻腔里钻。
“怎么会……”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明明听见他说话了,他还应了我一声。”
没人接这句话。
华和尚搭下来的手还在抖,指尖一下一下磕着颧骨。
洞口冒出的风贴着每个人的脚踝爬。
吴天真叹口气,用指节揉了揉眼皮。
他只当华和尚救人救慌了神,弦绷断了,耳朵里生出幻觉。
江澄把头摇得很轻。
“死人不会开口。”
“要么,你的耳朵骗了你。”
他的目光落回坡上那截尸身。
“要么,刚才搭腔的东西,不是人。”
几个人的呼吸齐齐卡住。
手电又扫回朗风身上,光在一圈断口上磨来磨去。
寒气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裤腿往上爬,爬过脊梁。
百足龙、阴魁、尸胎都见过了。
这会儿多出一只鬼,也说不出稀奇。
吴天真往洞口挪了两步,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管方才听见了什么。”
江澄下巴朝尸胎遁走的那个洞口一抬。
“人死透了,先想活路。”
没人驳。
这座藏尸殿,上下他们已翻过两遍。
陡坡底下是悬崖,石头丢下去半天听不见底。
坡上一层层梯田,码着冰葬的古尸。
进来时那条暗道塌了半截,钻不回去。
潘子拿枪托往塌口又捅了一下,碎石哗啦啦落定,把退路埋瓷实了。
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洞口。
胖子把半张脸凑到洞沿,手电往里照。
里头黑得望不见底。
有股风从深处爬出来,凉湿的,拂得他腮上的胡茬发痒。
风里裹着一点腥,腥得发甜,像生鸡蛋放馊了的味道。
“江爷,就这一条道了。”
“原路退?还是……”
“打这儿下去。”
“那大头东西刚钻进去,里头指定不安生。”
胖子两条眉拧到一处。
华和尚同潘子一块伏低了看,潘子爬进去半米,拿手指抹过壁面。
指头在石头上敲了敲,又凑近闻。
“这洞是人开出来的!”
华和尚转过身,手上全是石粉,嗓门高了一截。
“凿印是反的,从里往外抱着凿。”
他的指头顺着壁面又捋出半米,石粉簌簌落满袖口。
“千年前修云顶天宫的工匠,给自己留的后门。”
“给皇帝老儿陪葬,谁不想抠出半条命?”
“这道排,另一头八成通着三圣山!”
潘子把枪往背上一甩。
“从三圣山抠到这儿?钻的是山肚子?”
“就凭凿子和锤,那得多少工夫?”
吴天真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留后门,开在三圣山就够,绕到小圣来受这个罪?”
“二十年?三十年?”
“真有人肯花一辈子,就为抠这么一条缝?”
江澄把眉梢一挑。
“这道排不是硬抠出来的。”
“它顺着火山岩体之间的裂缝走。”
“天然留的缝,人工只把它扒宽了。”
他把掌心贴上缝口边的壁,贴了三息。
“缝是活的,会走气。气打哪头来,咱就往哪头走。”
他把绳钩往腰间一挂。
“歇半个钟头,下排。”
这话落地,嗡嗡的议论停了。
就算有人肚里存着别的主意,也得咽下去。
这地方没有第二条道。
陈皮阿四靠着自己的背包,闭着眼,谁的话都不接。
潘子缩到墙根,点着无烟炉。
火苗子蓝汪汪地矮着。
众人把干粮掰开,凑在火上烘,就着热水一点点咽。
嚼东西的动静在石腔里嗡嗡地响,咽下去却压在胸口。
干粮烘软了,嚼起来跟泡开的粗砂一样。
吴天真吞了两口就停住,胃在往上顶。
有人摸出备用电池一节节按亮,霍绣绣把绳结重新打死。
胖子拿牙咬紧手电的开关,又试了试铲柄上的缠布。
潘子把刺刀座卡紧,咔哒一声。
“打头阵归我,都少嚷嚷,嚷嚷招它。”
下洞的顺序定下来。
潘子全副装备打头,见着那大头东西就给它开膛。
他扒着壁面往里探了许久。
“气眼通着!能进!”
嗓子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声。
众人一个接一个趴下去。
趴下去才觉出,洞里比外头暖,暖得那股腥气更稠。
工匠这条逃生的道,跟进来时那条暗道一个脾气。
肚子上凸出的石头每隔半米就顶一下胯骨,磨得生疼。
肘部撑在石棱上,撑一次麻一片,背包带把锁骨勒出两道热痕。
胖子一路骂骂咧咧,包带勒进胳肢窝。
岩壁上糊着一层黑黏液,一串一串,有的还黏手。
那大头东西一路拖下来的印子。
黏液没干透,说明它跑的时候不远。
冻成薄片的地方,靴底碾上去咯吱作响,像碾碎一层薄糖。
可排道转过两道弯,再没见着那东西的影子。
它躲到别处去了,或者在更深处蹲着。
潘子忽然哎哟一嗓子,脑门磕在石棱上。
“江爷!前头没道了,就剩一条缝!”
众人拖着身子聚过去。
手电并到一处照。
前头只剩一道窄缝,也就肩膀那么宽。
得侧着肋骨、收着背,才能挤进去。
缝里头的黑稠得像墨。
光柱探进去,整条吞没,照不出一点回音。
江澄拿手电柄拨了拨缝口的浮石。
碎石坠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他先把背包提到胸前,侧着肋骨挤了进去。
没人吭声。
众人一个接一个侧过身子,像河里的螃蟹往里蹭。
里头的岩壁渐渐找不到凿印。
石面被水浆糊得溜光,摸上去打滑。
有人的指头肚蹭破一朵冰花,碎片坠地,化成一小滩黑水。
缝窄到连头都转不动,背包蹭着两边,刮得掌心生疼。
琉璃花开得最稠的,就是这一段。
流石滴瘤一层压一层,结成一朵朵透明的冰花。
灯光扫过去,红黄蓝一起碎开,晃得人眼胀。
没人有闲心看。
只能一喘一喘地往前蹭。
黑暗贴着鼻梁过,呼出去的气弹回脸上,湿而短。
二十多分钟后,缝开始松口。
肩膀不再磨着两壁。
潘子的靴子踩上一样空心的东西。
一把断了柄的铁锤。
再往前,还有几把,锤头锈成暗红,散在墙根。
众人这才觉出鼻子能喘气了。
这些东西是工匠丢下的。
真有人从这条道里活着走出去过。
顺子捡起一把翻了个面,绑柄的布条一碰就成粉。
“几百年的家什,”他哑着嗓子说,“倒比咱们结实。”
脚底下的岩面变成了一截、再一截的凸台。
台阶。
从壁里伸出来,一级高过一级,顺着斜坡往上递。
递到灯光够不着的地方就断了,再往上只剩黑。
江澄的光在台阶中段停了一停。
那里横着一道新刮痕,宽窄正像人的肩胛。
他没吭声,把光收了回去。
没人出声。
台阶尽头可能躺着什么,彼此都清楚。
四下的喘气声粗起来,胖子的手电在抖,光圈在石面上晃来晃去。
他摘了眼镜拿衣襟擦,擦完戴上,镜片还是白汽一片。
吴天真笑出了声,扭头冲江澄。
“跟着澄哥走,准没错!”
那句话还没落地。
胖子已经伏到台阶根底下,把嘴凑近岩面。
“江爷……都别过来。”
“怎么了?”
“这墙上有虫。”
他的手电压向台阶上方的壁面。
灯光一寸一寸爬过去。
褐色的一块,挨着一块,铺满了整片琉璃岩。
其中一块,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