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黑土白龙
黑血还在地上冒着泡。
泡鼓起来，破开，冒出一丝白气。
那具尸魁的四肢偶尔抽动一下，抽一下，血污里就鼓起一串泡。
众人绕着那具尸魁走，谁也不肯踩进第二步之内。
洞里的风贴着地皮钻，一股铁腥味压在鼻腔里，怎么推也推不出去。
华和尚把朗风的包卸下来靠墙放好，人蹲在包边，枪口朝着黑暗。
包带在他肩窝勒出一道红痕，他拿手指按了两下，按不回原样。
江澄捏着那颗珠子，站在原地没动。
珠子贴着掌心，凉气往里渗，一直渗到腕子。
珠芯里那几个字，是拿血写成的。
笔画细得跟蚊足一样，红得发暗。
一笔一笔，嵌在玉肉里头。
手电光斜过去，字面浮起一层血色薄雾，妖冶得扎眼。
风一过，那层雾散了，字还在。
写字的人用了什么法子把字送进玉芯，看不出来。
他拿指甲掐了下珠皮，掐不动，字封在芯子最深处。
指甲盖上硌出一道白印，半天没退。
江澄捻了下指腹，把珠子转过一个角度。
暖黄那层皮褪了。
珠子内部整个泛红，一颗噙满血的骊珠。
那点红落在他掌心，掌心也红了一块。
他的眉心拧起来。
秦岭那座墓出来之后做的那个梦，又往脑子里撞。
梦里站着个古人。
五官跟他一分不差。
一袭黑大氅压着地，没有风，氅角却在动。
那人留了一句话。
尽头那儿，等他。
什么尽头。
帛书上遮遮掩掩的那桩真相？
江澄的拇指在珠面上磨了两下，磨出一点涩响。
珠芯里六个字——生死轮转之地。
这是个什么去处。
佛家的说法摆得上台面。
天、人、畜生、阿修罗、饿鬼、地狱，唤作六道。
众生是苦海里扑腾的蜉蝣，善业重的往西天，恶业重的填进阿鼻。
剩下的人，按各自那笔善恶账，分进六道里塞。
民间又把这些说法揉了一遍，揉出阴间，揉出阎罗殿。
轮转之地，活人进不去。
那是给死者备下的地方。
大凶两个字，都算客气了。
要真按字面算，这珠子是块阴间的门牌。
拿它指云顶天宫？
一句废话。这楼里哪一块砖不凶。
江澄的呼吸沉了半拍。
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要是指青铜门呢。
这珠子要是青铜门的引路签，乐子就大了。
他把珠子在指间转了个花，收进贴身的兜，兜口的拉链拉到顶。
拉链齿一路咬合，走了半尺，停住。
尸魁咽气之后，那几个人陆陆续续凑了回来。
见他捏着一颗黄珠子出神，谁也不吭声。
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一粗一细。
潘子背靠石柱，把最后几发霰弹压进膛。
弹壳进膛，一下，又一下，声音在石壁上撞个来回。
霍绣绣把刀横在膝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刀尖上挂着一线黑，她拿袖子擦，擦了三下没擦掉。
胖子先扛不住了。
他凑到一半又刹住脚，鞋底蹭出一串黑泥。
泥里有骨头渣，被踩得咔咔响。
“江爷，瞅啥呢？这黄皮子里头还能藏出个美人？”
江澄抬起眼。
“胖子，你那份北派摸金的招牌。”
指节在珠子上磕了两下，磕声很脆。
“见过哪具尸首嘴里衔琥珀的？”
胖子的眉毛拧成两团。
“没听说过。”
他挠了挠后脑勺。
“嘴里衔玉倒是常见。”
“肚子上、心口、屁眼，也塞玉。”
“图的是尸气不外漏，脸相留得住。”
“金珠也有人放。琥珀，真没有。”
话音挂在那儿，他自己先醒过神。
“江爷！这颗……叫尸魁含了上千年？！”
江澄点头，把珠子递了出去。
一圈传下来。
吴天真托了两秒，手指头先麻了，掌心像贴着一块腊月的铁。
凉气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肘弯就停在那儿。
他换手，把珠子递给下一个人，指腹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每个人捧完都皱着眉往回交。
谁也没读出那几个字的意思。
胖子把珠子举到眼前眯着眼辨，辨出一层白雾，只好交回去。
“再近点儿就成了对眼了。”他嘟囔，“对眼也看不清。”
陈皮阿四接得最慢，捧得最久。
“料子是顶好的暖玉。”
“在尸魁口里泡了上千年，阴气吃透了，才这么冰手。”
他把珠子举高，对着手电。
“芯子里这几个字，邪。”
江澄伸手收回珠子，转腕就要往兜里揣。
陈皮阿四的眼眯成了一条缝。
“江小兄弟，这物件跟我投缘。”
枯枝似的手指搓了搓，搓出干响。
“割个爱如何？我陈瞎子开的数，亏不着你。”
江澄没出声。
眼缝里那点冷一寸寸漫出来。
三具手电的光，都像矮了半截。
潘子搭在枪上的拇指蹭过击锤，咔哒。
那声咔哒，在石壁上来回撞了两趟才散。
陈皮阿四的脸皮扯了扯，转身，把这茬咽了回去。
江澄把袋口扣死。
线索也配定价。
无名剑在手里换了个势，剑齿冲外。
他兜里还揣着几百万的现钱。
真进了天宫，陪葬室的明器一件件搬进系统空间，愁的会是钱？
陈皮阿四若还不死心，剑齿上多一副骨架，也不是不行。
气氛结了层霜。
为一只青铜灯插兄弟两刀的事，这行里年年有。
对面这位，恶名能直接当名字使。
各自拣了靠墙的位置，闷头修整。
谁也不肯把后背交给谁。
胖子猫下腰。
他往尸魁倒下的那具身躯蹭过去，眼珠子在尸身上来回刮。
千年尸魁，身上随便抠一件，都是泼天的富贵。
江澄眼皮都没抬。
“住手！”
呵斥砸过去，砸得胖子一哆嗦。
“再多闻两口她的尸气，你当场就得躺平。信不信？”
胖子的脚钉死了。
一身肥膘先颤了，冷汗顺着鬓角淌进领口。
“哇靠！尸气这么霸道？”
江澄没搭理他。
人径直走向养尸穴最深处那块黑地。
军工铲从包里抽出来，铲柄的胶皮早被汗泡软了。
系统塞进脑子的知识，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年份够老的养尸穴，沤着龙脉的灵气，也沤着阴气。
两股气纠缠上千年，会沤出结晶。
这窝喂出一只尸魁、好几具大头胎，凭什么没存货。
军工铲咬进表土。
第一层掀开，黏液浸过的泥腥臭冲天，熏得眼泪直流。
他一路屏着气，胸腔憋得发疼，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
耳根子嗡嗡响，脚底下软一下，硬一下。
再往下，黑土的颗粒变了，湿漉漉地挂铲。
铲背磕上一块硬东西，震口，声音闷得不像石头。
震得虎口发麻，麻气窜到小臂。
一点白。
指盖大小的结晶，乳白色，盘成一条小龙的形。
棱角的包浆温润，在黑土里白得晃眼。
江澄的呼吸停了半拍，指节啪地一声绷响。
手伸了下去。
五指刚张到一半。
黑暗里抽出一条猩红的长舌，快过他的手，直舔那块白。
黏液甩上手背，烫的。
江澄的手没缩。
五指一翻，反倒攥住了那条湿滑的舌。
“等的就是你。”
他往外一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