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血抹上锯齿之后
陈皮阿四的眉骨压下来，手掌一翻。
铁弹破空，撞在灯沿上。
火团散成一圈火星，灭了。
江澄摸出两枚硬币，指间连抖两下。
金属擦着石人的指缝飞过去，把余下两盏一并打熄。
殿里塌下一片黑。
“手里那点光，全掐了。”
江澄的下巴朝穹顶抬了抬。
“虫子认亮。”
众人手里那几盏白光一盏盏灭，伸手挡在眼前也分不清睁没睁。
只剩先前那支火把。
橘红一团，照着缠在灯奴上的那条巨蚰蜒。
灯火没了。
它脑袋一甩，两只螯刮着石身，一声刺耳的长响。
那颗头颅转向江澄他们站的方向。
腿从石人身上撤下来，千条万条落进地砖缝里，整片地面在响。
沙沙。
背脊一层层往上窜凉。
它爬到火把跟前。
两螯一合。
木柄断成两截。
火星溅起来，一眨眼就被四下的黑吞干净。
最后一团光也没了。
黑暗里只剩那种声音，还在走，不停。
砖面上那层灰白的粉被踩得咯吱响，一路推到他们脚边。
有人咽唾沫的动静显得格外响。
冷从砖面渗上来，钻进裤腿，贴着骨头往下刮。
吴天真的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关节僵成一块铁。
霍绣绣的腰带被人从后头扯住，她整个人被拽退两步。
是吴天真在黑暗里乱抓，五道指印隔着布掐进她的腰。
胖子的喘气压得很低，一下撞一下。
胸口那块鼓在跳，隔着肋骨都数得清。
霍绣绣把刀抽出半寸，又塞回去。
在这种黑里，刀刃只会给对方添一道响。
陈皮阿四的牙关磕出细响，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把弹壳擦了两遍。
“我这三颗，打眼，不打壳。”
“留着。”
“留到它张开口。”
江澄的目光没离开那片响动，眼皮都没眨。
“这怕不是蚰蜒修成了气候。”
胖子开口，手里还攥着黑驴蹄子和军工铲。
“巴掌长的一条就把华和尚咬成那样。”
“这两只螯比我脸盘还大，一口下去，咱全去西天。”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涩。
“江爷领路，我当二师兄，天真牵马……”
没人接腔。
江澄听得明白，这张嘴一直在动，是要拿话把胸口那口气顶回去。
真正逼人的不一定是那东西本身。
是它一步一步靠过来，而你还得站在原地。
刀悬在头顶，不落，才最磨骨头。
顺子的嘴唇贴上吴天真的耳朵，气声挤出来。
“牧队的歌里有这名字。夜里出来数人头，数够了才收手。”
“数谁的。”
“谁的暖，数谁的。”
“数够了，它往哪儿去。”
顺子把指头插进头发里，刮下一层湿。
“往有尸气的地方去。”
这句压得极低，正落在华和尚的耳廓上。
华和尚挠痒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胖子你闭嘴……炸药呢。”
吴天真半个字被黑暗咬掉，又接上。
“你们不是带了炸药。华和尚，拿出来！”
华和尚下巴那块肿，一说话就扯着疼，音在牙缝里挤。
“有是有。”
“那还等啥！”
“谁去埋。”
他在黑里抬手比划，谁都看不见。
“放不倒它，那就是一坨废铁，连人一块搭。”
没人接。
脚步声近了，鞋底蹭着砖，一层一层磨过来。
一千只脚同时刮地的动静，从四面八方收拢，头皮一层层发麻。
陈皮阿四朝那片响动甩出两颗铁弹。
两声闷响，一声比一声近。
弹子崩在甲壳上，只溅起一点绿浆，壳面连个坑都没留下。
黑暗里回了一声刮擦，像有人拿锉刀试刀刃。
“最后一颗也别撒。”
江澄的声音不高。
陈皮阿四的手停在半空，指间那颗弹子没敢撒。
“江爷，给句话。”
潘子的铲口朝天，声音压着。
“要它过来，还是咱过去。”
“都不过来。”
江澄往前挪了半步。
“都别出声。”
十步。
五步。
“退。”
吴天真的后脑撞上潘子的肩膀，一群人还是撤了。
地砖让出一块空地，鞋跟踢着鞋跟。
江澄一个人站在中间，跟那条虫对上。
叮——
剑鸣。
一声清响撞在殿壁上，来回震荡，像战鼓在碎石滩上擂。
霍绣绣的指尖一抽，汗顺着腕子滑下去。
江澄的指腹贴着无名的锯齿刮过去。
一道口子翻出来，血珠渗到指节。
他用拇指把血往齿缝里推，一遍，两遍，三遍。
铁齿吃到血，颜色从赤红压成暗色。
秦岭神树那一夜，他试过自己的血。
管用。
血气顺着剑脊散开，盖住了那股甜香。
顺子的鼻子在自己袖口上蹭了两下。
“那位爷抹的啥……虫子过不来了。”
这东西在东夏人的墙上被人当龙供着，妖气压手。
它的血若能进他的脉，那道坎也许再往上挪一层。
这条虫得死。
他摸出一根烟叼到唇边，火机擦了两下才着。
橘红一点跳起来，点亮烟卷，也照亮半张侧脸，颧骨的线条绷着。
沙沙声断了。
殿里连一粒灰落地的声音都剩不下。
那东西的两只螯在地上来回蹭，砖面粉起一层。
它停住了。
从刀口抹血那一刻起，它退开了两条腿的距离。
江澄把烟灰吐出去。
前脚掌踩实地砖，地面咚一声闷响。
他冲了出去。
无名剑拖出一道风声，压下来，斩在那对毒螯上。
甲壳与锯齿相撞，一声哀鸣刺得人耳根发酸。
锯齿咬进螯节的缝里。
它另一只螯横扫过来，刮破他的袖管，布片带着皮肉翻起一线。
江澄侧身让开半步，握剑的手往怀里一带。
幽绿的整只毒螯被撕下来，连着断口，泛绿的脓血顺着手背淌。
百足龙疯了。
千条腿一起砸地，响声密得像有人在夜里擂鼓。
一尊石人被打得拦腰断开，灯筒滚出去，砸在砖上跳了两下。
剩下那只螯平端着，朝他胸口拱来。
腥风扑到脸上，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腿群卷上他的靴子，一根根细钩钻进裤脚。
江澄的靴底踩上绿浆，整个人往侧边滑，膝头顶着地面才稳住。
他抬腿一跺，钩住的细足断了七八条，脆响连着脆响。
借这一跺的势，他拧腰让开半个灯筒的距离。
绿浆在砖上淌开一小片，滋滋地啃着石面。
甜腥气顶进鼻腔，压过了那股霉味。
手腕翻转，剑尖朝下扎进砖缝，借着冲势一路挑上去。
那颗头颅被钉在地面。
汁液炸开，幽绿的浆子溅成一片，几点滴在他手掌上，皮肤一凉，烧出几个小白点。
他把剑往前压，压到骨响。
钉死。
那颗头颅在地上弹了两下，又被剑压回去。
它末后的几条腿还在砖上刨，刨出一溜白痕。
霍绣绣的刀背抵住自己手腕，数到第七下，才想起没人在数。
吴天真扑上来，一脚踩住它乱蹬的腿群，靴底在浆里打滑，整条腿陷进去半寸。
殿里那千条腿的动静忽然乱了方向，四散着刮地面。
墙串子往柱子后头钻，一层一层退。
黑里，又起了沙沙声。
不是脚下这一条。
四面都有，由远及近。
顺子的喊声劈了。
“澄哥！又钻出来好几条！”
江澄把剑从头颅里拔出来，绿血顺槽口流成一线。
他没回头看那些人。
掌心里那点残血开始发烫，从指缝往手腕爬。
四下的沙沙声，齐齐停了。
黑暗里，有人把顺子那句话又学了一遍。
学得连那声破音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