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三盏灯照不到的那截影子
“雪毛子咋聚了这么一大片！”
黑暗里冒出一个人声，众人的后颈同时一麻。
几只手按住了刀柄和铲柄。
“毒物。专挑活人身上的暖窟窿下籽。”
“几位老板起火，别叫自家身子成了这殿里最热乎的一块。”
顺子。
那向导。
先前开洞口那会儿，他拦在昆仑胎跟前，嘴里念着雪山动不得，后脑挨了叶成一铲。
这会儿他醒了。
一星橘红在黑里撑开，照出半张脸，鼻梁上还挂着干血的印子。
他骑在一尊灯奴的肩上，打火机举到石人捧着的灯筒里。
灯筒有半人粗，里头一根粗芯，油冻成硬坨。
火苗舔上去，油面化开一圈，噼啪炸了两声。
第一盏灯亮了。
石人脸上那道刻纹被火光一照，唇线往上提。
没半点热气。
黑里就挂着那么一张笑。
顺子从灯奴身上滑下去，落地就往回跑，肩膀擦着墙。
虫子改了道。
一串串墙串子调头，扑向那团火光。
有几只直接栽进灯筒，皮壳在火里爆开，焦味散出来，压过了尸气。
“点！都点上！”
吴天真攀上另一尊石人，腰带刮着石壁，手掌按在灯沿上，指甲缝里全是苔泥。
火把凑近，芯子咬住了火。
第二盏。
潘子踩着灯奴的膝头往上爬，一层，又一层，把第三盏也拉亮。
身上的分量轻下来。
还有几只赖在袖口和腰后，钻进衣缝。
胖子的手掌拍打大腿，一下比一下狠，皮肉拍出红印。
霍绣绣捏着刀柄，反手往自己后颈一抹，指甲刮过一层湿。
领口里那条虫子被她两指挤出来，甩在砖上，还在扭。
她拿鞋尖碾住，耳子里一阵嗡。
“下籽？往哪儿下！”
胖子的铲口刮着自己后腰的布。
顺子的指甲抠着石人的膝头。
“耳朵。领口。腰窝。”
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
“哪儿热乎往哪儿钻，一夜能孵出满窝。”
潘子把外套扒下来凑到灯沿，袖口趴着的三四条被火燎着，炸出一串细响。
焦味钻进鼻子里，黏在舌根。
吴天真把火把举到一尊石人脑后，照见它后颈上一片针眼大的孔。
孔里塞满米黄的籽，一粒一粒排得整齐。
他把手电挪开，小臂上的皮自己起了一层粟。
江澄站在虫雨当中。
两只落在他肩头。
他没抬手。
那两只在他脖颈边上转了个圈，掉头，顺着袖管逃走。
雨从他两侧过去，绕开一条一人宽的缝。
它们怕的不是这个人站着。
是他血管里走的东西。
顺子退到他旁边，喉咙动了动。
“那位爷……你那血，是不是苦的。”
“闻出来了？”
“我爷爷那年在雪线上丢了半条腿，也是让这些东西绕着走。”
江澄没接这句。
众人退回一堆，背抵着背。
华和尚跪在地砖上，十指插进衣领，皮被抓出几道血痕。
那只墙串子还埋在他耳朵里。
下巴底下一块肿包顶起来，紫红，皮面绷得发亮，一碰他就缩脖子。
顺子把他按平，两指撑开耳廓，牙签探进去。
铁器碰着耳骨，咔的一声轻响。
一截灰红的小虫被挑出来，甩在地上，鞋底碾下去。
华和尚从背包里翻出药瓶，针管扎进自己小臂，推药的手抖，药水先顶出一线。
他哆嗦着，后脑抵回地面，喉结滚了两下。
“别让它再进第二回。”
吴天真拿手电照自己的袖口，一寸一寸扫。
胖子抠了抠耳洞，把指甲缝里的碎壳抖掉。
“得亏胖子我耳眼小。”
“那朗风……还有救吗。”
华和尚这句话问得含混，像问别人，又像问自己。
顺子把牙签在鞋底上蹭了两下，没抬头。
“被那玩意儿叼走的，我见过三回。”
“结果呢。”
“三回都剩鞋。”
潘子的铲尖在地上戳了两下，戳出一个浅坑。
“那鞋里……有没有脚。”
没人答这句。
没人再问。
霍绣绣的手背蹭上石人的肩，那一层石面是温的，像刚有人捂过。
她把手电压低，照灯奴的脸。
眼眶里糊着一层米黄的浆，细腿在里面微微抽动。
她往后退了两步，胃里翻上一股酸水。
“你怎么跑这殿里来的。”
江澄的目光落到顺子后脑那块肿起的头发上。
“有人把我背进来的。”
顺子的手在脖子上摸了一圈。
“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没人应这句。
江澄的目光从每张脸上过一遍。
吴家人都在。
那个位置空着。
“闷油瓶呢。”
没人应。
吴天真回头扫了一圈，肩膀一耸，又转回来。
“他……一贯这样。”
潘子朝黑里喊了两声，回声薄薄地贴在墙上。
江澄把视线收回，不再追问。
这种人丢了不稀奇。
殿里三团火，黑海上三座灯塔。
其中一盏的火苗歪了一下。
石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后头墙面上。
那截影子比灯奴高出一头。
肩宽。
直挺挺戳在那里。
吴天真先看见。
“小哥！”
喊声撞在墙上弹回来，薄薄的一层回响。
影子没动。
又喊，还是不动。
像一尊浇冷了的铁。
寒气顺着吴天真的腿往上爬，膝盖窝里发空。
这殿太阔，他刚才那半句还在头顶打转。
隔这个距离，人不可能听不见。
不是人。
那念头一冒，几只手同时攥紧了铲柄、刀柄，指节绷白。
“江爷，那玩意儿……”胖子从嗓子眼里挤出的音在抖。
“那是灯身上投的影子。”
潘子把手电往那边挪，光柱在墙上抖。
“看岔了而已。”
“把光收着。”
江澄的手掌压住潘子的手腕，压得那束白光往下坠。
“影子长腿的东西，你越照它越精神。”
陈皮阿四摸出一颗铁弹，手腕一抖。
弹子打在那截影子下沿，没听见落地声。
倒是影子的边上多出一小团黑的，粘住了。
铁弹被什么收走，没往下掉。
殿里没人再出声，只有灯芯烧得噼了一声。
顺子的手电脱了手，人还站着，眼睛盯着那团黑影。
“丢过去点亮一下，就看清了。”
江澄朝吴天真抬了抬下巴。
吴天真从包里抽出一支火把，火柴擦了三下才着。
他甩臂把它抛出去。
火把在空中打转，落地滚了两滚，停在影子脚下。
橘红的光摊开一片。
看清了。
殿里一片抽气声，好几副嗓子一起哑掉。
那不是人形。
一条墙串子，放大到两米多长，蚰蜒的骨架。
半截身子竖起来，一圈圈缠在灯奴的石身上。
脑袋底下两只毒螯张开，鞘面泛着幽绿。
无数长腿垂着，毛一层层密，足尖挂着灯油烧化的亮丝。
那颗弹子就陷在绒毛里，半个都没进去。
它纹丝没动。
口器一开一合，在吸火光蒸出来的油气。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胖子的铲子横到胸前。
“壁画上那些……百足龙。”
吴天真的舌头有点不听使。
“东夏人画的龙，腿全是这么多。”
难怪。
当年那些画工不是编故事，是照着这玩意儿描的。
江澄往前两步，鼻子动了动，眉头压下来。
“把灯熄了。”
“啥？”
“万年油里也掺了虫香玉。火越久，来的越多。”
顺子张着嘴，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灭了灯，咱们看啥。”
黑里已经起了一层新动静。
沙沙声，不是一条线，是四面一起往这边收。
灯奴背后，那截影子往下滑，一圈一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