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龟背上的女人咧了嘴
霍绣绣的脚跟磕在石砖上，半个身子朝后拧过去。
潮湿的腥风贴着她的后颈扫，一层汗毛齐刷刷立起。
陈皮阿四的手掌抬起来半寸。
铁弹离膛，尖啸着扎进那团黑影。
啪嗒。
那东西的躯壳被砸得一滞，四肢在地上撑了撑。
它不躲，反倒顺着砖面贴地走，四条腿换得极快，指甲刮进砖缝。
霍绣绣的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找不着落口。
她这一让，中路空了出来。
江澄三步并成两步，赤红长剑从头顶直直劈下。
大头怪物打了个滚，剑锋只啃掉它一层皮肉。
剑尖往上撩，又撕开它肩上一层油皮。
腥臭从伤口喷出来，像沤了三天的死水。
叫声炸开，像有人拿铁片刮她的耳膜。
它不接第二剑，只往墙上撞。
脊背擦着石面，一头撞在后殿的墙上。
墙面翻出一个方洞。
黑影嵌进洞里，没了。
江澄的眼睛钉住那片翻开的砖。
剑尖插进砖缝，往下一压，墙板松了半指。
一股冷气顺着洞口的边缘往外渗，爬上他的手背。
手电往里照，光被黑暗切断在半步之内。
暗道。
洞里有东西蹭了一下，砖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刮。
霍绣绣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灰白的粉上碾出一道印。
殿里的阴风停了。
几只失灵的手电重新亮起来，白光扫过穹顶，又收回来。
光切不开这么浓的黑，人却靠它撑住了一口气。
黑暗里待久了，骨头自己会发凉。
吴天真扶着膝盖，喉结上下滚，喘得像一台拉坏了的风箱。
霍绣绣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松不开。
“那玩意儿……澄哥，劈死了没有。”
江澄没答话。
他站在洞口前面，肩膀压着黑暗，鼻翼动了两下。
“墙后头是条夹道。它从这儿走的。”
“伤着它了？”
“两剑，掉两层皮。”江澄把剑收回来，“它会回去。”
“那咱在这儿等它？”
胖子把铲柄在掌心里换了三次位置。
“等它带回来的东西。”
江澄的剑鞘往地砖上一顿，闷声撞在四面上。
陈皮阿四的掌心又摸出一颗铁弹，拇指压住弹壳。
“现在进？”
“不进。”
“它可没走远。”
“它在墙后头喘。”
江澄的耳朵凑近砖面半寸，眼皮垂着。
“两口气中间有个顿。它肺上破了道口子。”
“那正好趁它……”
“趁它咬咱们？”
江澄的声线平下去，手掌压住胖子的铲背。
胖子把到嘴的话咽回去，铲柄吱了一声。
“尸胎。头大得离谱。”
江澄把这五个字丢在地砖上。
话音未落，一丝甜腻刮过他的鼻腔。
眼皮眯起来，瞳仁里有东西在拧。
“有人动过那只龟。”
没人接腔。
一整圈脖子转向大殿中央那块黑瓷。
磁龟有八仙桌那么大。
龟背上刻着一张女人的脸，原先唇线抿平，眼皮垂着，像在安睡。
此刻嘴唇那处豁开一道大口。
牙关翻在外头，整张脸拧成一团。
黑气从豁口里拱出来，一柱，拧着往上爬，钻进穹顶的浓黑。
那形状，跟灵殿里供着的一尊扭槌对上了。
华和尚的脸白得没了血色。
“长生天……显化了……”
“哪有什么天。”江澄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刚才那畜生拱开的。墓主往龟肚子里封了别的东西。”
他停了半秒，目光扫过三张停尸台。
“朗风的人呢。”
华和尚的膝盖磕在石头上，整个人扑过去，手掌在台面上乱刮。
石面上连一片衣角都没剩。
“他身上有两块干粮，一壶水。”
他的手在石台上摸来摸去，指甲刮着台面。
“鞋呢。鞋总该在。”
“鞋在殿角。”
闷油瓶的下巴朝那边点了点，两指还捏着半截红色的肉舌翻看。
一双黑布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鞋面上挂着湿泥。
华和尚的腿一软，扶住台角才没趴下去。
好好一个人，鞋还在，人没了。
“被那畜生叼走了。”
闷油瓶把肉舌翻了个面，眼皮都没抬。
华和尚喉咙里挤出一声，起身时撞翻了台角，背包滚出去半米。
顶上传来窸窣。
像有人在房梁上翻一床湿透的棉被。
江澄仰头。
穹顶的黑里有什么在拱动，一层叠一层，铺满了整个顶面。
墙串子。
“龟肚里塞的是虫香玉。”他的声线不高，却压过了那片细响，“上头这些东西，闻着味儿就要醒。”
他一张张脸扫过去。
“待会儿落在谁身上，谁都别停脚。”
“停一下，就再站不起来。”
“虫香玉……”
这三个字落地。
华和尚整张脸绿到发黑，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汪藏海这条老狗，是来收咱们命的！跑！”
闷油瓶把那段肉舌丢在地上，站起身，脸色沉下去。
头顶的响动铺开，四面八方。
无数细足在横梁上磨，磨得木头发涩。
后颈一层疙瘩竖起来，汗毛顺着脊背一路倒下去。
潘子退到门边，掌根抵住门扇推了两下。
门纹丝不动，门缝里塞满一层灰。
“回头的那条道没了。”
就算开着，也没人敢回灵殿。
叶成被抽血的动静还挂在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江澄抬手抵住那扇活墙，掌根一沉，墙身往里让出缝。
一股陈年的霉味从缝里涌出来，湿得像能拧出水。
他先钻进去。
众人跟着，肩膀挤着肩膀。
墙后两个弯，道窄，石顶压着发梢。
身后的窸窣没断，反倒更密，像一锅水在底下烧。
往上看不见顶，只剩浓稠的黑雾在动。
暗道里谁也不敢说话。
呼吸撞在低顶上，又落回每个人的脖子。
吴天真的额头撞上前面人的背包，伸手一抹，又继续跑。
鞋底在石面上打滑，谁也不敢停。
有人摔了一跤，手掌撑在湿砖上，被后头的人拽起来。
道壁上有五个指头印，张得很开，底下拖着一道湿痕。
陈皮阿四的指甲在那痕上刮了一层粉。
“别摸。”
江澄的手电横过来，压住那面壁。
光里能看见粉层底下还有一层，压得死紧。
江澄的手背擦过一道湿痕，他抹了一指，凑到鼻子下。
指尖发黏，拉出一根细丝。
“尸蜡。”
只有两个字，落在前头几个人的后脑上。
暗道到头，豁然宽敞，一群人跌进另一座大殿。
殿里立着两排石人。
灯奴比人还高出半头，怀里抱着灯筒，脸刻得木平，朝他们望。
石人的脚趾嵌在地砖缝里，缝中积着一层灰白的粉。
霍绣绣数了一遍，十四尊，有一处的地砖上空着，一圈印子磨得很干净。
“那尊呢。”
没人答她。
胖子腿一软，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爷，咱绕回灵殿了？”
“不是。”江澄的手电扫过殿心，“这里中间没摆神像。”
话尾还没落地。
顶上掉东西了。
一颗，一片，接着整条整条砸下来，像暴雨抽在大衣上。
虫雨。
霍绣绣一把拽住吴天真的领口，把他从原地拖出两步。
袖子上一沉，有什么东西趴住了，腿在布纹里拱。
她反手一拍，掌心的湿凉粘住一片碎壳。
潘子把手电朝头顶举，光里全是下坠的细腿，一层叠着一层，像挂了帘子。
有虫子钻进他的领口，他整个人撞在石人身上，灯筒晃了一下。
吴天真把背包举过头顶，包底砸下去两条，闷声在砖上弹开。
胖子扯下外套甩，袖子里掉出三四条。
华和尚的惨叫撕开殿里的黑。
“耳朵！它进我耳朵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