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黑暗里有东西舔了胖子的脸
头顶那阵细雨停了。
最后几只还挂在半空,晃了两晃,才认命一般坠下来,砸在青石上,响得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碗沿。
落地的踩死在鞋底,绿点在石面上摊开一小片。四壁各簌簌爬了几只,就再没东西掉下来。
安静重新压回殿里,比墙串子还稠。
那稠里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撞得人不敢挪脚。
没人答胖子。
每个人的脖子都硬了,手电往穹顶扎过去,光在几步开外就淹死了。
那团墨里窝着多少条腿,只能靠估。
估不出来的东西,人体会替你数。后槽牙先发麻,耳道里起一层耳鸣,手臂上的汗毛一排排立正。
汗从鬓角往下走,走到下颌线就停住,挂在那儿,凉得人想抬手抹,手又不敢抬。
一股阴风不知从哪道墙后头钻出来。
风不烈,贴着所有人的后颈抹过去,凉而湿,像有嘴唇凑在皮肤上呵气。
华和尚把领口往上拢。
指头在扣子上打了两次才进扣眼,指甲缝里塞进一道灰。
他吐气比吸气慢,胸口一起一落,落到底还要多停半拍。
“这鬼地方,冷气从哪路来的?”
问出去,没人接。他自己的呼吸在殿里转了半圈才回到耳朵里。
胖子扭头去看身后那扇石门,心口咯噔一下,坠进胃里。
门关着。严丝合缝。关上的动静,没有。
他往回退了一步,鞋跟碾碎石渣,那声响在殿里被放大成一记闷雷。
“门什么时候……”
后半句没了。他咽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闭上。”吴天真横他一眼,“这种话越说越瘆人。”
他自己也没把话说完,尾音劈了个岔。
他转脸找江澄,自己的嗓音在这空殿里听着发远,问句的尾巴被回音拉得变形。
“澄哥,磁龟到底烧不烧?”
江澄斜眼看了看阴成一滩的陈皮阿四,摇头。
“龟不能烧。找这殿里有没有暗门,出口必然留了缝。”
他说话时手没动,指节压在剑鞘上,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个字没落地,阴风鼓胀起来。
风成了暴,在四壁间打旋倒卷,风眼里穿出一串女子的笑。
笑声没有来处。左边墙一声,右边墙一声,把众人夹在当中。
那声音高,尖,像夜猫子挠树皮,钻进耳道,顺着脑仁往上刮。
胖子摸出腰里别着的黑驴蹄子,蹄鞘敲着掌骨,朝着黑暗甩出一串能刨人八代祖坟的脏话。
骂到一半,气不够,他自己先呛了一口。
江澄左肩那道阴兽纹先热了。皮肉下像糊了一层滚油,烫得没有声。
烫意从锁骨那头往里走,走过肩头,压住半条胳膊。
纹身发烫只有一个讲法。脏东西在逼近。
“都收着神。”他的声音沉了半格,“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肩线绷紧,手里的家伙攥得指节发白。光柱来回扫,扫墙,扫地面,扫彼此的脸。
有人憋着气不出,憋到胸口发涨,才偷偷换一口。
华和尚那句“是什么”掉在地上,没人捡。
腥气浓起来,混着一丝腐味,黏在舌根。咽口水的动作都叫人反胃。
笑声一寸比一寸近。
近到能分出层次。前头一声粗,后头一串细,像有个东西边走边挪着喉咙。
手里那几道手电毫无商量地一起矮下去。白光眨了三下。第三下,没再亮。
黑暗像块湿布,兜头罩下来。一道腥风扑面。
“鬼吹灯”这三个字刚爬到嗓子眼,江澄的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黑,挡不住他的眼。黑暗替他揭开一层皮。
有条长条状的东西射到他面门,拖着一线腥气,像从洞里弹出来咬人的猩红长虫。
他手腕一抖。
无名剑撕开夜色。噗嗤——长条被斩脱半截,摔在地上还拧了两圈。
剩下那半截缠上剑脊,顺着铁朝他虎口爬。剑柄咬进掌心,震得虎口发麻,力量从剑尖荡回来。
江澄皱眉,正要抖剑甩脱它,凶剑先自嗡了一声。
剑身刻着的那只蛇眼竖瞳,红了那么一下。
长条剧烈一颤,干瘪下去,像有人从里头抽掉了骨头。它悬空碎成一撮灰,落地又散开,像烧透的纸屑。
黑暗深处,惨叫撕开。
那声音尖得刮耳膜,锯子在颅腔里来回拉。
紧跟着,胖子的嗓子劈了——
“江爷!这东西在我这儿!它舔我的脸!”
众人从头顶凉到脚跟,纷纷回头。眼珠睁到最大,也捞不着一点光。
江澄眯眼。
胖子身后立着个东西。不高,齐肩头,两腿撑地,落地没有声音,倒像那物件是浮着的。
它顶着一张人脸,人皮,人眼睛。下半张脸却没有下巴,只剩一张横到耳根的嘴。
那颗头胀到两三颗人头并排放着的份儿,像口扣在颈上的大脸盆。盆面上青筋一条条拱着爬,像谁把一窝蛆安在了颅骨上。
两条猩红的舌头从嘴里垂出来。
一条不知去向。另一条在胖子脖子上绕了两圈,像给人试戴的红围巾。
胖子两手扒那条围巾,指甲抠进自己的肉。嘴张开,没声,喉咙里只剩风穿过门缝的响。
江澄迈出半步,停住。
来不及了。等他到,那颗脑袋早被咬下来滚在地上。
“闷油瓶。”他的低喝劈开惨叫,“左三,进二。挥刀!”
满殿的人都懵了。调兵像走棋谱,差一线,躺下的就是尸体。
半拍的空档没处放,第二道命令又响起,还是那么短,位置不差寸毫。
闷油瓶没犹豫半拍。一条影子从黑暗里折出去,落位,黑金古刀裹着风声劈下。
红围巾断成两截。
缠在胖子脖子上的那截垂落,在地上抽了两个圈,化出一股臭气。
更远处的黑暗里,惨叫又撕了一次。大头怪物闪了个影,从江澄视野里没了。
黑暗还是黑暗。没人敢出声。有人手电的电池仓磕在地上,没人挪脚去捡。
胖子瘫坐在地,扯掉脖子上那截红的。脖颈上两圈湿热的印子,指头一摸,指尖带出一层黏。
他喘得像被拽上岸的鱼。
“什么玩意……差点把胖爷我勒成一件旧行李……这么热情,算我粉丝?”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肩膀直抖。
“闭嘴。”闷油瓶的声音在黑暗里铺开,平得像报天气,“刚才没他,你已经凉了。”
众人脸上同时挂了霜。
潘子咽了口唾沫,那声吞咽在自己耳朵里响得像石头落井。
方才那两声短喝,报的是东西贴的墙、隔的段、该从谁的肩侧下手。
全在呼吸之间读完的。
笑声早没了。东西没走。
江澄的声音再度响起,稳得像在每个字上压了秤砣——
“它还在附近。霍绣绣,退三步。陈皮阿四,左手边,给它一颗铁弹。”
铁弹的机簧开了,指肚压上扳机的动静,像指甲掐进铁皮。
命令落地。
黑暗里,有东西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湿的。冰的。
那点凉没散。它顺着腕骨往上走,一寸,一寸,爬到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