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西瓜爆开的声音
手电一根接一根地灭。光柱折在黑暗里,断口处还吊着半截残影。
风绕着藏尸阁的檐角打旋,把一阵笑声撕成碎片,甩东,甩西。
夜枭那样的笑。尖,细,贴着地皮滚。
潘子的喊声从某个角落撞出来。
“娘嘞!这些冰葬的主子,该不会全爬起来了吧!”
没人应。铁器磕碰的脆响先替众人答了话。
风钻进藏尸阁的破窗,哨子一样,忽长忽短。循声扭头,空的;转回去,它又贴上耳廓。
潘子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靠那点血腥味撑着,腿才没软下去。
黑驴蹄子塞进手心,军工铲横上胸前。陈皮阿四的指缝间夹住几枚铁弹,夹得指腹泛白。
尸首码成梯田,一层压一层,寒气顺着领口往里灌。
成千上万具。全立起来的话,这地方就再没有活人的立足处。
冷汗沿后颈淌下去,衣裳湿了又吹干,吹干又湿。牙关的咯咯声藏不住。
有人的火机打了七八下,拇指都磨破了,火苗始终没窜起来。
笑声绕着人群转了三圈,停了。
静下来更熬人。耳鸣嗡嗡地往上顶,舌根泛起一股铁锈味。
拖拽声从尸梯高处漫下来。软的,湿的,冰面上蹭出一路白霜。
江澄的剑出鞘半寸。血色的剑身映不出光,只映得见他自己的下颌线。
“是那只大头尸胎。”
他的声口稳得像冻透的湖面。
众人胡乱朝笑声来的方向抡手电,光柱互相割,割不开那团黑。
笑声又起了,贴着每个人的耳根绕,绕完一个,换下一个。
胖子后脖颈一缩。那两条猩红长舌勒过他喉咙的触感一直没退,舌苔碾过皮肤的幻觉时不时又爬上来。
黑暗浓得化不开,众人的眼睛全废了。
江澄的眼睛没废。
血脉把黑夜熬成了白昼。那东西在尸堆缝隙间游走,他看得一清二楚。
脑袋撑到常人两三倍大,两条长舌拖在地上,舌面碾着碎冰,沙沙,沙沙。
先前受的伤还挂在它身上,豁口外翻,淌黄水,它一点都不觉得疼。
两条长舌在尸堆上拖出两道湿痕,痕过处,冰面腾起一层白汽。
捕食者的目光一寸一寸刮过人群,最后钉在江澄脸上。
两条舌头同时扬起来,舌尖裂开一窝小口,涎水拉成丝。
它挑中了他。
破风声起,两道红芒卷到面门。
江澄不退反踏。无名剑横着掠出,剑刃咬住其中一条舌头,一绞。
噗嗤。
半截猩红落地,砸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老远。
尖啸炸开。声音不从耳朵进,从天灵盖直接凿进去,脑仁跟着晃。
吴天真捂住头蹲了下去,潘子扶住身边的尸堆才没瘫坐。
剩下半条舌头横着乱卷,缠上了一把军工铲的铲沿。
铲子连着胳膊朝前拽,肩关节咔的一声,潘子整个人扑出去半步。
江澄手腕一沉,剑光贴着铲沿削过。缠铁的舌茬断成几节,在冰上蹦,在冰上扭。
尸胎痛得原地旋了半圈,剩下那条舌头横扫过来,抽塌一溜码好的尸首,碎冰劈头砸下。
胖子抡起军工铲,趁乱照着那颗大脑袋拍实了,震得虎口发麻,两条胳膊木到肩窝。
那东西只晃了晃,没倒。陈皮阿四的铁弹跟过去,当当当敲在颅顶,像砸一面蒙了皮的鼓。
淬过数遍脉的江澄只皱了下眉。他欺身向前,剑走偏锋,斩向那颗暴涨的头颅。
头颅上青筋条条鼓起,一条条蠕着,像皮下塞满了蛇。
剑锋抵达。
西瓜熟透了才会那样裂开。
迸出来的不是红瓤。黄里泛黑的秽物泼了半空,腥臭糊脸,几星溅上裤脚,烫皮。
江澄脚跟一错让开,衣摆只蹭到一点边。
秽物落进最高一层尸堆,填满了一张张仰着的嘴。没人说话,人人都咽了口脏东西似的,喉结乱滚。
江澄收剑,腕子一抖,浊水甩成一片细雾。
地上那摊东西冒着一缕缕白汽,黄水顺着尸梯的缝往下渗,渗到哪,臭气就腌进哪件衣裳。
阴风散了。手电扑闪几下,光柱重新立起来。
胖子盯着地上那摊冒烟的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这就是江爷说的大头尸胎?这头够肥的,顶胖爷三个脑袋。”
“投胎拍片子都不用海选,导演瞅一眼就定角,生前奶粉准没少喝。”
没人接他的贫。潘子倒先开了腔。
“那是母的。人家的初吻都给你了,你倒好,背后编排。”
胖子的脸腾地涨红,脖子上那圈勒痕都跟着发亮。
“放屁!那舌头缠我,是我上赶着的吗?潘子你全家——”
陈皮阿四的眼皮撩了一下,嗓音干得像老树皮。
“留点力气。被尸舌勒过的,阳气漏了一半,再嚷,漏得更快。”
后半句胖子咽回肚子里,喉结还在滚。
江澄的手往下压了压,人群立刻收拢,肩挨肩,背贴尸梯,脸冲外。
他环视众人,一圈,两圈。肩头那枚纹身在发烫,烫意顺着锁骨往上爬。
呼吸一根根粗重,白气在头顶拧成一片化不开的雾。谁的手心都在冒汗,掌纹泡得发滑,家伙事都快握不住。
胖子掰着手指头数人头,数了三遍,每遍都觉着少一截,肥厚的手掌抖成风里的幌子。
周围还有阴物。更要紧的是,少了一个喘气的。
“吴天真方才不还在你们跟前?”
没人动。没人出声。
有人提议分头找,话出口就掐死了。在这地方分开,等于把脖子送进黑暗里。
胖子先瞥见远处一个盘着的背影,喊了声天真,扑过去抓手。
那截胳膊让他拽得滑了下来,袖口里掉出半根冻脆的手指。
不是吴天真。是一具盘腿坐正的古尸,唇青脸紫,还冲他笑。
胖子的手像叫火燎了,甩出去老远,半天没能合拢。
名字在尸梯间回荡,回音撞回来,一次比一次弱。喊到第七遍,廊道里只剩喘气声。
华和尚把刀脊抵在自己小臂上,顶着,让那点疼钉住后脑,省得双腿先替他逃跑。
胖子喊劈了嗓子,潘子的手电转成一团慌乱的光。
贴身衣裳贴着脊梁,里外冰凉。谁都不敢往层层叠叠的尸首上看第二眼,又不得不看。
江澄的目光一寸寸犁过梯田,猛地抬手指向中段。
“那儿。”
光柱聚过去。
吴天真坐在一大圈古尸中间,脸也是青紫的,和它们一个颜色,不细看根本揪不出来。
胖子又叫了两声。
那双腿盘着,那颗脑袋垂着,纹丝不动。
光柱里,那张青紫的脸正一点点咧开一道弧度。
胖子抬脚要冲,江澄的手先一步攥住了他的后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