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七级梯田上的回头
三息之后，道子深处炸出胖子的一嗓子。
“没死!胖爷还喘气呢!谁伸手捞我一把!”
这一嗓子又哑又亮，撞得道子石壁嗡嗡回响，众人悬着的那半颗心，这才落回腔子。
潘子把憋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放回肚里。
他把手伸进坡口往下探了探，只有一柱冷风直挺挺顶上来，顶得手心发僵。
江澄头一个钻进洞口。
霍绣跟着，潘子第三，众人鱼贯而下。
坡口把人往黑里灌，一个接一个。
洞里的风往下拽人，落地之前，每个人都得拿脚跟狠狠刮一下石面刹车。
霍绣落地闷哼了一声，那声儿卡在喉咙里没放出来。
潘子落地滚了三圈，爬起来时，裤腿蹭破了个口子。
坡道不平，石头疙疙瘤瘤长在石面上，每个屁股都让道子颠酥了，像坐进一盘磨。
胯骨先麻，麻劲儿过后是刺痛。
手心让石瘤子刮开了皮，摊开来看，掌心横着几道白痕。
众人五官都颠歪了，谁也没敢停。
滑到底，众人刚直起腰。
胖子趴平在地上，肚皮贴着石头，四肢张成一个大字。
手电光柱扫过去的时候，他腮帮子上还挂着笑。
“有手!有手抠我脚腕子!”
胖子的声带着颤，从道子口子里甩上来。
双腿乱蹬，脚后跟把地面砸出两处白印。
他想抬腿，脚跟刚离地，又重重磕回去，像让什么烫了一下。
喘气声一截一截的，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江澄瞥他，手没伸。
光柱停在他脚边半尺。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发白的石头路。
潘子端着光绕他转了半圈，一寸一寸，把那片石面犁了个遍。
“腿再蹬两下。摸清楚，到底有没有东西。”
胖子僵住。
扑腾。
又扑腾。
一咕噜翻起来，嘴去蹭石面。
“没了?准是爷这两条腿练出了火候，邪物见了，绕着走。”
潘子的笑最先出声，撞在石壁上，散成好几股。
吴天真腮边那块肉松了松。
众人胸口绷着的那根弦，让这一句放走一股劲。
霍绣扶住墙，拿手背蹭掉额头的汗。
这一路颠，手电脱手的脱手，只剩江澄与潘子两支还攥得住。
德国货，登山用的硬家伙，滚成这样愣没磕坏，各自躺在不远处。
又一支手电骨碌碌滚到胖子脚边，他顺手捞住，塞进怀里，眼睛还不敢往下瞄。
潘子掰着指头数：“一支顶我半个月工钱，滚成这样愣没碎。”
一支光棍正好滚到胖子的脚边。
白光立起来。
光里，一张脸。
青紫，腮帮子瘪成两个坑，嘴咧到耳根，一嘴獠牙冲着光。
眼窝是两个凹，凹里含着光。
胖子还趴着，半个身子弓下去捡手电。
那张脸离他的脸，剩几寸。
胖子鼻子尖上那口气悬着不敢吐，一层细汗从发际线渗出来。
“手别伸!”
潘子那一声劈了。
胖子悬在半空，一层冷汗从厚背里渗出来，脸塌得比哭还难看。
“胖爷我肉多胆少，几位别拿我开涮。”
江澄踱过去。
就在那张青紫脸跟前弯腰，徒手拎起手电。
那颗头没动，獠牙亮着。
颈骨断茬上簌簌掉霜粉。
没咬。
华和尚在后头把憋着的那口气放了，膝盖一软，顺手扣住了吴天真的小臂。
一脚把那颗头踢得翻滚，撞两下石壁，不动了。
断颈上的霜粉还在往下飘，石道上落出一小片白。
江澄把手电按进胖子掌心。
“真要是粽子，你脚腕这会儿该在它嘴里嚼着了。”
胖子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软成一摊，靠住墙。
“江爷，那刚才抓我的是个啥?”
没人答他。
胖子扒着墙想起身，起两回，腿软两回，后背干脆又出溜回墙上。
吴天真凑近那截断手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疑问顶到嗓子眼。
他把光往断茬上贴，茬口里的纤维冻得透亮，一根一根，像冻在冰碴里的草。
“这东西，怎么不烂?”
顺子替他答了。
他蹲在那截断手边上，端详半晌，倒口凉气。
“冰葬的人。”
“挨着雪山过日子的老辈，把死人塞进冰里，这规矩到建国头几年还有。”
“这一具，是让人从冰疙瘩里刨出来的。”
他捏了捏尸腕，硬得像冻透的牛皮，指缝里簌下霜粉。
指甲盖压得发白，血色回得很慢。
松手以后，尸腕上留着四个指甲坑，半天没弹起来。
顺子又探身，耳膜凑到尸首胸口上，什么都没听着，隔了一息才直起腰。
手电一支支收回来。
光柱在黑里推开一条道，把这地方的轮廓一寸寸犁出来。
潘子的惊呼卡死在喉咙里。
他那只半摊的手掌悬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众人立在一个陡坡的坡顶。
谁也没敢挪窝，鞋底的碎石一响，好几颗脑袋同时扭过来。
坡被凿成一级一级梯田，每一级，坐满了尸首。
盘着腿，肩挨着肩，一级压一级，压到光亮走到的地方才断。
没人迈步，没人出声。
谁的牙齿磕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人按住手臂。
冷从鞋底渗上来，漫过脚踝，漫上小腿肚。
脸全一个模子——嘴咧开，獠牙朝天。
光顺着一级一级田埂刮过去，刮到第五级，江澄停住了光。
皮肉缩成干壳，颜色紫红，冻在骨头上，眼窝齐齐望着活人的光。
光走一处，几十双空窝跟着挪。
头一排的尸首全都低着头，光一掠过去，一排排脑袋像齐刷刷在打千儿问好。
“这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霍绣把声气压得很低，怕惊动这一坡。
吴天真回头去找来路的道口。
道口在梯田末梢，让黑掩着，只剩一点窄缝。
那点窄缝，在众人眼里，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袋口。
“汪藏海修尸胎灵宫，把它们一并搬了来。”
江澄停在一具紫红古尸跟前。
“雪山里刨出来的旧尸，一层层码这儿，充作摆设。”
尸身手里攥着一件法器，金属的青绿长进掌心，跟骨头冻成一整块。
想取走它，先敲碎那只紫手。
胖子挪到另一具跟前，猫腰细看，又猛直起背。
“澄哥，这些牙全是尖的?雪山里出的怪物?”
“古萨满教的规矩。”
江澄收回目光。
“信徒拿石头一下下把牙磨尖。嫌费工，后头改戴面具。”
“那前头点灯那帮人脸上的笑——”
华和尚话出一半，自己咽了。
没人接这句。
胖子把怀里那支手电攥得更紧，指头扣得发疼，也没松。
风从梯田底下过，干壳碰干壳，细碎的磕碰声滚了半坡。
吴天真点头，脖子发僵。
一级一级尸首望过去，望到第七级，他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咽了回去。
一阵阴风扫过坡面。
风里裹着笑。
女子的笑，尖利，顺着风碾过来，像指甲刮玻璃。
笑声一阵一阵，一阵比一阵近，像在梯田上一级一级挑人。
有人蹲下去，把手电举过头顶，光柱抖得像筛子，抖出一长串虚影。
光柱晃了晃。
胖子手里那支先灭。
跟着，一支，又一支，满坡的光成串死掉，黑一层层泼下来。
最后灭的那支光，正照在一具尸首脸上，临黑透之前，那张嘴像又咧开了一线。
胖子拍着手电，一下，又一下，指头都拍白了。
笑声落了地，贴住他的后颈。
一口凉气，喷在耳朵后面，极近。
江澄的指节扣紧剑柄，咔的一声。
笑，停了。
停在第七级田埂上。
那一级的尸首，坐了几百年，没动过。
刚才，有一具把头转了过来。
朝着光灭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