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光一斜,墙上长出字来
裂缝是凉的。
指腹碾过浮雕的虫身,江澄半截指节发酸——凉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比整座殿的石头都冷。
他收回手,指尖肚白了一圈,知觉慢半拍才回。
指头在大腿外侧蹭了两把,麻劲褪下去,针扎似的疼顶上来。
浮雕刻得见骨。
百足龙的头颅从石面顶出来,毒螯往回扣,螯尖坠着一滴凝住的黏液,冻了几百年,还像随时要滴。
眼窝里是空的,光扫过去,那点黑把光含住,不往回吐。
道道凿痕横过虫身,深得能吞进一根小指。
痕底錾点细如针,一层压一层。
湿绳勒进石头留下的印子,又像笼子的接缝。
浮雕根底的石面让什么蹭得发亮,光扫过去,虫鳞上泛一层油。
吴天真后颈一缩,汗毛拱起一层。
没有这些沟,他喉咙发干——这东西会扒着墙面,活过来,踩到地上。
他横挪半步,跟墙面隔开一个人宽。
霍绣也盯着浮雕,举着的那束光抬高了一寸。
“陈皮阿四。”
江澄背对着众人。
“磁龟让大头尸胎啃碎了。这陵盘的风水,你再给它捋一遍。”
陈皮阿四眼皮耷下来。
晚辈指挥长辈,一缕火在嗓子里烧;蚰蜒让剑逼退那一幕压在他胸口,火又摁灭了。
他嘴没吭声,从怀里摸出罗盘,五指掐着盘面,嘴唇里滚着词儿。
玻璃盘底下的针转了半圈,又倒回来半圈。
转到中段,针尖猛地一抖,弹回去半格。
陈皮阿四两手合拢,把盘面罩住,拇指死死压着盘沿。
他那五根指头老得厉害,骨节没了肉,端得稳。
指甲盖掐着罗盘边,掐出几道白痕。
一面墙,从这头走到那头。
每走几步,他停一停,侧耳。殿里只有风声肯答他。
大殿安静,只剩阴风磨石头的动静。
有人咽了口唾沫,那声响在殿里格外响。
汗从鬓角滑进领口,陈皮阿四没擦。
指针定了。
他收了罗盘。
老树皮的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笑,肉不动,硬得像前头那些灯奴脸上的笑。
华和尚打了个寒战,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笑看得人后脖颈发炸。
“小兄弟道行深。脚下又是汪藏海摆的一处局。”
“先前穿的灵殿属阳,这座大殿属阴,两宫照镜子,宫照着宫。”
“八门原本摆齐了,老头子削掉六扇,只搁下生、死两座。”
吴天真的视线落回墙面。
“那六扇,全让死石封死了?”
陈皮阿四把罗盘塞回怀里,笑着,没出声。
“那死门呢?”吴天真追问了一句。
陈皮阿四朝地上那截虫尸努了努嘴,就是不开口。
他一巴掌拍在墙上,灰从掌心簌簌地落。
“生门,就砌在这道墙里头。”
殿里响起好几口热乎气。
霍绣长长呼出来,白雾在唇边散开。
胖子抹了把额头,手心湿一片,咧开嘴。
“奶奶的,一路把魂吓丢了半截,总算等来扇活门。”
江澄摇头。
“未必是路。”
华和尚眉头拧成一把锁。
“死门也总比蹲虫窝强。再爬出来几条,谁赔命?”
没人驳他。地上那截虫尸还瘫在那儿,收缩得慢了,可没停。
江澄不接茬,抬起手电。
光柱先在墙面上犁了一圈,云纹和裂纹,一处一处过。
光柱撞在墙面一处云纹上,直来直去,石头还是石头。
他手腕挪开半寸,石头还是石头。
再斜,光贴着云纹走,不到四十五度。
云纹起伏,影子在光里挪了挪。
黑里,立起几行字。
笔画边缘让光晃得发虚,像活的。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得墙面沙沙响。
众人凑上去,瞪到脖子发僵,一个字不识。
有人伸胳膊把后面的人横着拦住,怕人多挤翻了手里那束光。
潘子伸手要去摸那影子。
江澄把手电一收,字散了。
“别碰。”
潘子的手僵在半截,慢慢缩回去。
里头掺着草书的势,也压着隶书的骨,拼起来却不入任何一家。
笔画拧巴,像孩童拿树枝在泥里乱划。
吴天真把疑问的目光推向江澄。
江澄眯眼,把那几道影子扫了一遍。
“几种字搅在一处。意思糙。”
“入我的门:讨死的,死给你;讨活路的,活不成。”
华和尚嘴唇哆嗦着,把这句话复了两遍,脸越来越青。
胖子脸先黑下去,骂出的话难听,收都收不回。
“老狐狸嫌我们死得不够利索?”
霍绣拽了他一把袖子。
胖子后半截骂咽了回去,噎得腮帮子鼓了一下。
江澄把手电挪开。
立起来的字,重新跌回黑里。
他没出口的那层——那几道笔画另有一个解法。
像小杨过棺中那份帛书,一字多解。
第二个解法只有八个字: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字面干净,多半是老狐狸留给后人挖坟的嘲。
雾里埋着雾,哪个解是真,他自己也没底。
他把那八个字在心里顺了两遍,越顺越不对劲,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江爷,后头怎么挪步?”
胖子搓着手,阴风把骨头缝都灌凉了。
“挖墙上这道生门不?”
江澄只回一句。
“生门就在鼻子底下。”
末字没落地,他已从胖子手里抄过军工铲,铲刃对准那张狰狞虫首,抡圆拍下。
咔啦。
裂纹蹿开,碎石砸落,浮雕正中豁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豁口边缘全是锯齿,一茬茬石笋支棱着。
胖子伸手,掌心罩住洞口。
风,从洞里灌出来,凉而硬,扇他一手背。
他把手撤回来,手背麻了,凉意压出两层印子。
“有风!这眼通外头!江爷你是神!”
江澄懒得理他。
“把这尊浮雕,砸开。”
话丢给潘子,头都没回。
潘子不用第二遍,铲头先砸了上去。
铲的锤的,家伙什一路往墙上招呼。
遇上活的虫,众人帮不上手;如今石像替它们挨,一人一下,越砸气越顺。
粉尘迷眼睛,人人眯着眼淌生理的泪。
胖子抡圆了双臂砸,砸到兴头上,铲刃磕在一块硬石芯上,震得他手腕子一跳一跳,他愣是接着抡。
石像脑袋让砸得一层层塌,塌开的茬口泛着一股陈年的霉腥。
陈皮阿四退到最远,拢着袖看这面墙,像看一块终于挨刀的石头。
碎石簌簌成片往下淌。
暗道露了口——圆的,斜着往下,塞得下一个成年人。
口里吐出深层泥土的腥潮气。
有人把脑袋探过去,那道黑往里多含了一寸,那颗头又猛地缩了回来。
有人把手电往洞里送,光捅出去半尺就让黑掐住了。
道子拐着弯往下钻,光捅不到底,像口通往地底的井。
井底有闷响传上来,分不清是风还是水,一阵一阵往上爬。
潘子捻起一粒碎石丢进去,等了好久,底下才闷闷地回了一声。
众人的脚齐齐钉住。
胖子眉头又系上了。
他缩着脖颈,肩膀让刚才那一脚踹得生疼,一边揉一边往后挪。
“跳,还是不跳?”
江澄眉梢一挑。
没人听清他答了什么。
胖子还张着嘴想再问。
一脚压在胖子肩头,送了出去。
“哎——”
半个字从胖子嘴里掉出来,让坡道吞了。
惨叫声砸进道子,咚咚咚,撞着石壁滚下去,撞得众人头皮发麻。
叫到一半,断了。
大殿像把一个人整个吞了。
“胖子?”
这一声从潘子喉咙里刮出来,干的。
道子里,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