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黑暗里,有东西学会了站着
一缕风从黑殿深处钻出来,风里裹着一丝鬼哭。
哭声细,贴着地皮走,绕开石柱,往人后颈上招呼。
谁都没吭声。
殿底浮着一层寸深的水气,踩上去,一脚一脚带出轻微的撕拉声。
水气里泛黏,鞋底一抬,拉出头发丝细的线。
江澄两指夹着烟。
吴天真那句提醒,还在喉咙里,就被这缕风掐断了。
黑暗没有边界,声音反倒先立起来。
黑得彻底,面对面站着,也只能看见一个毛糙的轮廓,再多的东西,得拿胆子去换。
他后颈先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敲,一节一节。
背后有人喘气,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长,不紧不慢。
潘子的指节咔吧响了两声,铲柄让他的手攥变了形。
殿里的温度一截一截往下掉,呼出的气凝成水,顺着领口往里淌。
陈皮阿四往后撤了半步,鞋底碾上什么湿软的东西,碾出拉丝的动静。
风声打底,风声上头铺着一层蹭响,蹭响底下还压着半层爬动的动静。
左边,几百上千条带绒的细腿在磨地面。
磨得慢,一下一下,往人的肝尖上挠。
右边动静更沉,大个头的腿脚砸地,砸点连成片。
至少两头,正把动静朝这边推。
江澄耳朵挪了挪,把这几层分开数清。
他没动。
抬手,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屈指一弹。
那截小白棍转着,栽进黑里。
红火星悬在半空,成了这座黑殿里唯一带颜色的东西。
火星往四周溅,溅到的地方,黑得更深。
另一只手里,血色长剑横着。
溅上掌心的百足龙血,早渗过皮了。
针尖般的灼热顺着毛孔往里钻,手背胀起来,青筋一根顶着一根跳。
每吐一口烟,腥甜气就往鼻底顶一下。
肩头那道大蚰蜒纹身在肉里拱了两下,刺疼。
血脉抬了一档。
火候比烛九阴差得远,差在哪个地步——拿野炮对炉子,就这么个差法。
换旁人嫌薄,江澄掌心的皮反倒绷得更紧。这种档次的血,那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血管里来回冲刷的热越来越烫,烫得耳鼓膜内侧发毛。
耳膜嗡嗡响,自己的脚步隔着血听,忽远忽近。
眼球后头发胀,跟着脉搏一跳一跳,眯起眼,眼前凭空炸开几粒黑点。
一股想撕碎点什么的念头,从小腹底下翻上来。
眉梢一挑,按住了。
舌尖抵住上颚,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大殿另一头,烟头撞上了硬东西。
咔,极小的一声。
火星四溅。
最短的一瞬,那点惨红把众人的眼球烫出一圈印。
黑里裂出一张影子——一条百足龙,两条腿立着。
“这路数谁教的,虫儿也学人站桩?”
胖子的嗓子劈了。
他后腰撞进陈皮阿四胸口,两个人前后趔趄着栽进黑里,踩乱一路,没人敢捡谁的脚。
他胸腔一鼓一鼓,那口气半天没顺上来。
华和尚下嘴唇磕上上唇,磕出声来。
“汪藏海挖这坑就是埋人的。”
“我后脖颈一路让人吹凉气,一扭头,空的。早走早活。”
说着他把脖子拧过去查探,视线扫过的地方,凉气慢一拍才贴上皮肤。
吴天真摇头。
“走?老狐狸的套一层咬一层,退路就那么干净?”
“都闭嘴。”
霍绣的声线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刀背。
话头断了。黑暗里的动静,反倒越来越密。
她死死盯住那个方位,手电壳攥在掌心,指节顶得发白。
虎口全是汗,金属壳滑了一下。
殿里风声一炸。
江澄动了。
脚步连响,一阵接一阵,鼓槌擂在大殿地面上。
目光劈开黑,锁死左边。
那条变异的百足龙认出了他——腿分前后两茬,前排挂满毛刺,每根刺尖一圈油绿。
尖鸣撕开耳膜。
吴天真小腿肚子转筋,倒了半步。
千百条腿同时抡起,整条虫扑过来,腥臭兜头浇下。
那股味道挂上嗓子眼,咽一口,像生吞一把烂田螺。
江澄不闪,不架。
血色长剑在冷空气里开出一条锐啸,直取那颗头。
噗呲。
锯齿啃进甲壳,卡住了。
剑身发颤,颤意顺着血槽撞进虎口,麻了一片。
刺腿离面门不到一尺,绿光映出他自己的五官,走了形。
右腿迎上去,狠踹。
虫身横着倒飞,一路翻滚。剑上只余那颗头,四只复眼一明一灭,泛着鬼绿。
那一脚隔着甲壳震进地板,脚后跟麻上来,一阵一阵往小腿爬。
江澄欺近半步,反手把剑一拧,剑尖往下,钉进残存的腿节。
青血迸了一线,溅上他半张脸,烫的。
虫腿抽了几下,抽到第三下,泄了劲。
他这才把嘴里顶上来的一口血沫啐掉,剩下的顺着脖颈流进领子。
手腕轻抖,人头甩出去,不知落在哪片黑里。
身后,断了头的半截虫身还在拧,数百条腿扒地,窸窣一片,头皮一层层麻。
那窸窣贴着地面,往每个人耳朵里爬,不紧不慢。
有人踩上一粒碎石,碎石弹到墙根,无人接话。
潘子摸开关的手停在半空。
华和尚挨着他缩近半步,眼睛离不开江澄那口剑。
右边那两条钉住了。
虫身伏低,腿在原地乱颤。
下一瞬掉头狂逃,腿密得像汛期暴涨的溪流,眨眼没了影。
江澄没追。
他侧耳,又数了一遍。逃的两条断了动静,可大殿更深处,蹭响没停过。
“手电,开。”
两个字落地,像盖了戳。
没人抢着动。
大殿静了三秒,三秒里每个人的汗凉了一半。
谁膝弯里咔的一声,腿肚子当场软了半截,等光立起来,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气。
冷光一支接一支立起来,照见几张垮下来的脸,还有霍绣没松开的指节。
“澄哥,那几家伙……都交代了?”
江澄没答话,朝墙走。
胖子浑身一抖,脸色由白转青,短指头戳向角落那团黑影。
“江爷,那抽搭抽搭的,是个啥?”
“百足龙的尸首。”
一道手电光正好扫过那截无头虫尸,腿还在扒地。
胖子离得最近。断口上慢慢坠下来一滴黑浆,他看见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虫肉在断口上一缩一缩,没死利索。
众人绕着那截扭动的尸身,一步步朝他靠拢。
虫腿扫到谁的裤脚,谁就僵一下,腿却没敢再往前送。
地面上摊着一道拖痕,从殿深处爬过来,爬到近前,拐进了墙根。
拖痕两边压出细密的边毛,中段有几处让什么东西蹭白了——像那东西来过不止一趟,还来回蹭。
他把手电斜贴在墙面,瞳孔一寸寸犁过石头。
石头上有东西,藏到今天。
浮雕石色青黑,表面挂一层油汗。
光凑得越近,空气越凉。
他呼出的白气贴在石面上,薄薄一层。
一道道裂纹横过虫身,像把什么东西捆在了里头。
陈皮阿四蹭近半步,罗盘从袖口露出一角,他忘了收回去。
“发现什么了?”
江澄的指腹顺着裂纹边缘滑,停住。
墙里头,一声极轻的咔。
闷的,一跳,一跳,像脉。
像有什么在墙那边,躺平了,数着他的心跳。
陈皮阿四在他身后凑上来,嘴张了张,只冒出一团白汽。
江澄抬了抬手,压住后头所有人的动静。
他把耳朵贴上石面。
第二声没来。
倒是裂缝里的凉气挪了挪,正贴住他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