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封墓石下卧着一张人脸
方石板被四个人合力掀开,砸回地面时,整殿震了半拍。
盖子底下的灰扑了当头的脸,没人抬手去擦。
石板下面没有地宫甬道,没有封门的条石。
一整片青砖,错缝咬合,和四周的地面长在一处。
“江爷,这不合规矩。”胖子拿指关节磕砖面,磕得梆梆响,“盖子白搬了?它就是个摆设?”
江澄不搭话,单膝落地。
右手两根指头顺着砖口探进缝里,来回刮了一遍。毒沙没有,水银的气味也没有。
指头扣住砖沿,硬生生把一块青砖从错缝里拔出来,摔在脚边。
砖有数斤,四角全叫灰浆咬死。磕地那一下,它裂成两瓣翅膀。
“兴许就是摆设。”他掸掉指腹的灰,“往下挖。我撂过的那句话记牢——龟,别动。”
闷油瓶立在侧边,瞳仁收了一收。
方才那两手,是发丘指的路数。他自己使得出来,指肚上的火候却隔着一条街。
他的目光在江澄右手停了三息。那双惯于无波的眼底,晃开一点细纹。
华和尚是外行,只看见两根指头从灰浆死扣里捡树叶似的拎砖。
嘴唇张开,气进进出出,一个字没敢问。
吴天真与胖子见怪不怪了,胸腔却各自挺了一挺,嘴角都松了一分。
登山镐抡起来,镐尖落下去,碎砖一片一片往外抛。
“皇陵一辈子撞得着几回?”胖子边挖边嘟囔,“闭着眼刨也不亏。”
缝里没灌铁汁,越挖越顺。
潘子他们跟上手,谁也不吭声。铁器磕碰的动静在空殿里荡出回音,回音又慢半拍追上来。
挖到一层黑石露头。
滑,凉,像凝住的油脂。
潘子的手在半空钉住,他看看江澄,江澄看看那层黑。谁也答不上谁。
“这也不是封门石。”
吴天真蹲下去,眉心的结越拧越死:“墓门呢?葬制改山改河,改不了这一项。”
“汪藏海那老东西,葫芦里灌的什么药?”
华和尚不搭腔,拿铲把黑石四周的浮砖一粒粒清干净。
尘土褪掉,那东西现出全脸。
一只龟。黑石龟盖足有八仙桌大,半嵌在地板里,拱着一段缓脊。
龟背正面雕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眼叫凿子磨得圆钝,颧骨高耸,嘴角下坠。
像睡着了,又像在候人喊她起来。
当啷!
霍绣绣手里的军工铲脱手蹦出半尺,拍在龟盖上,黏住了。
她拽一下,纹丝不动。再拽,铲柄在她掌心里颤。
胖子把登山镐凑上去——啪!也贴了上去。
她又摸出一把扳手,往龟盖边上送。还没碰上,扳手腕子自己咬住石头,像水蛭吸饱了血。
没人再开口,全都明白了。
“万奴老王八蛋,供块大吸铁石在正路中间,做什么功德?”胖子咕哝。
陈皮阿四的脸色变了,像叫一把冷刀刮过去。
他扒拉开华和尚,指节抵着龟背一路抚完,又从怀里摸出罗盘,掀盖。
指针笔直,针头死死钉着石龟,颤,却不偏。
他端着罗盘原地转半圈,针头跟着石龟转半圈,照旧咬住。
老头的眼皮开始跳。
“一辈子打雁,叫雁啄了眼。”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洞口那回,我断这块地是群龙坐,上好的群葬大局。”
“方位是假的,风水是假的,一笔一笔全出自汪藏海那支笔。”
“龙卧在假地上,人走的是死圈。它连定南北的针都使唤了。”
“哪是什么群龙坐。是困龙渊。”
“给我们这行后人挖的坑,蹲在坑底,等活人自己跳。”
他把罗盘盖拍上,拢进怀里,抬脚踹飞一块碎砖。砖片在殿里弹了三弹。
尾音砸在地上,像钉子。
吴天真眯起眼,把前后倒着捋了一遍。
“前殿空,后殿也空——全通了。这陪葬墓从头就是空架子。”
“谁肯给一桌空酒席摆满碗筷?”
他嘴唇动了动,嘴里那点口水忽然变得稀罕。
胖子打了个寒噤,嘀咕声低下去:“汪藏海。阴。阴进砖缝里了。”
华和尚脸白了,后颈出一层黏汗:“方位错到根上。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搜。”陈皮阿四的脸能滴出水,“翻遍这殿的每一块砖。”
“磁石杵在这,走千百遍,结局也是一条线。”
众人散开,拿军工铲沿四壁刮。铲刃蹭石头的动静像磨牙。
有人脚趾撞上砖棱,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殿里荡开,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光柱交错着犁了一遍又一遍。回拢时,每人手里都空着。
没有第二块磁石。
“师父,”华和尚拄着铲停在石龟前,“第二块寻不着。这一尊,怎么料理?”
陈皮阿四冷了一声。
“毁掉。砸不得——砸碎了一块大磁石变九百九十九块小磁石,针照样听它的。”
“烧。用邪火,把它内里的磁性烧断根。”
华和尚撸起袖口,弯腰去解腰上的火折子。棉芯叫汗捏得发软,再扯一下就能打出火星。
江澄咳了一声。
不重。刚好够满殿的人都听见。
所有动作停在半空。
那句话从每个人颅底浮上来:龟,别动。
“江爷,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胖子压低嗓子。
江澄没答腔。
他弯腰捡起半块青砖,掂了掂,扬手,朝穹顶直直掷上去。
众人顺着那块砖回头。砖落回地面,顺带扯下来几根长条。
巴掌长,九节,每节背上嵌一粒绿点。
腿几乎和躯干齐长,两侧支支棱棱,像谁抖开一把细线。须子前后探着,落地还在拧,拧个没完。
一条虫子弹过潘子的鞋尖,顺着鞋带往上窜,快得像穿针,眨眼没了影。
潘子僵着不敢弯腰,先拿铲背去挑鞋带。
吴天真凑近半步,看清的那一瞬,脸上血色薄下去。
“墙串子。这东西能钻进人耳道,进去就不肯出。邪。”
胖子一身肉僵住,每块肥肉各自哆嗦。
“前殿鬼蛛,后殿墙串子。汪藏海写文章,句读都不肯给?”
他的脸随后白了,问题脱口砸向江澄——
“江爷,头顶上该不会全是……”
半句悬在空中,没人接。
头顶的黑暗里,有东西落下来了。
啪。啪嗒。啪嗒嗒。
三息之后,半个穹顶都在往下淌那种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