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金山银山，六具穿呢子大衣的尸体
先栽进去的是胖子。
他肚皮挂在玉门破口上挣了两挣，一头扎进银锭堆，砸出哗啦啦一片脆响。
银浪一层层荡开，他干脆躺在里头，仰面嚎了一嗓子。
“我的妈呀！”
潘子的光扫过去，像刀子插进油里，满地的亮根本切不动。
这墓室宽阔，比先前那间葬酒室大出十倍都不止。
四角四根大柱，龙纹盘得鳞甲支棱，伸手一摸剌手。
柱子之间，金摞着银，银压着玉，金盏玉卮玛瑙琉璃，堆的堆，瘫的瘫，半埋在地下。
灯光撞进宝墙，弹回来一片扎眼的光，照得人眼球发麻。
地面一层压一层铺的是金砖，脚踩上去空响。
潘子抬脚看了看底下，喉结滚了一下。
“光这半屋地砖，拿出去抵半座城都找零。”
金砖缝里淤着玉杯散珠，一不留神，脚踝就叫一条金带勒住。
霍绣绣举稳手电，提着衣襟下脚，还是撞进了银锭堆。
吴天真还歪在潘子怀里，眼皮撑开一条缝，瞳仁缩成豆子大。
江澄握着剑柄，那道目光也顿了一顿。
潘子嘴唇翕动，声气低得像梦话。
“万奴王的库。女真倾国的金银，南宋每年送出去的岁供，全摞在这地底下。”
“多少？”胖子嗓子发劈。
“没人记这笔账。”潘子道，“记这笔账的人，也想不到账本埋在这座雪山底下。”
“国库？！”
胖子从银山里拔出来，一张胖脸叫银锭映得金黄，三步并两步扑向金山。
“别急着摸！”
江澄半句警告才出口。
“亮处底下未必干净，好些器皿淬着陈毒，见血就走。上手前，先瞅器物口沿有没有发乌。”
胖子已经把大把金盏搂进怀里。
金器磕在金器上，叮叮咚咚，比庙里的铃还脆。
他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换个方向闻，这才放声。
“江爷！没味儿！要带毒，你胖爷爷这鼻子头一个麻！”
“没味儿不等于没毒。”江澄道，“先把你脸上的汗擦擦，汗珠子掉进金堆里，洗都洗不清。”
胖子用袖口胡抹两把，怀里的金盏反倒搂得更紧。
江澄把手电光压过去，钉在一只器皿的口沿上。
那只口沿乌黑一圈，黑得发腻。
“淬毒的急了手，毒水顺口淌下来，凝了一圈鳞。”
胖子把金盏搁回去，换一只素肚的，举到眼前转了三圈才揣进怀里。
潘子在另一头拈起一顶珠冠，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指尖跟着就往嘴上舔。
“别在斗里这么验货。”吴天真赶紧拦他。
“我就尝尝金子纯不纯。”
吴天真也叫那一嗓子吼醒了，坐起来摸一只金盘，缩回手，又摸，验实了，怪叫一声扑下去。
他先在宝堆边上呕了两下，抹抹嘴，接着扑回金堆。
一个刚缓过劲儿的人，两条手在金子里掏，掏得比谁都实诚。
四个人散进金银堆，各占一角。
胖子扒拉开一蓬银锭，扒出一整条金鱼纹金牌，往后就再没瞧上别的。
霍绣绣算矜持的，蹲在一处，左手举灯，右手把东西一件件拎到眼前验，一件也没撒手摔。
胖子越挑越燥。
登山镐、绳索、马灯，他统统从包里倒出来，金器往里塞，塞得满满一兜。
一回头，脚边立着尊半人高的玉童子。
他把金器又全倒出来装玉，装到一半觉得金器吃亏，抖搂开，重倒。
“那玉童子撒手！”胖子扑过去。
吴天真骑在玉童子身上，手脚全箍着不松。
“你自己讲的，先捡着归谁。”
“你胖爷爷先摸的，算挂过号！”
霍绣绣一句话劈下来。
“包里塞不下它。”
两双手同时松了，玉童子端端正正坐回原处。
“你胖爷爷两双眼两条手，凭什么只能挑一样？”
他索性把包摔了，一屁股坐进金山，笑得直咳嗽，震得穹顶簌簌往下落灰。
江澄坐在柱根，看他们闹，不拦。
不是他不想。
那几个人兜里揣走的，每一样都得分走这间屋子的一半晦气。
就凭这几个背包，塞到天亮，也塞不满这间藏宝室的零头。
他站起身。
这一整座宝山，对他来说是另一码事。
掌心贴着金山表层，一寸一寸抹过去。
金盏、玉撬、珠冠，一层一层沉进虚空，无声无息，像渗进沙，像没入水。
半室的光华矮下去三分，那四个滚在宝堆里的人没有一个察觉。
江澄收回手，眼皮斜向墓室角落。
顺子在那儿蹲了半晌，一动不动。
他身前不远，三座宝堆的夹缝里，蜷着几个黑影，一团挨着一团，半个身子埋在金银里。
江澄走过去，步子踩得很匀。
越走越近，黑影的轮廓越发清楚。
不是石头。
是人。
六具干尸。皮肉缩尽了，贴在上头一层干皮，瘪得像拧干的橘皮，腮帮子凹成坑。
他们身上的大衣烂成土色，袖口还看得见呢子的绒纹。
铜扣，胶鞋，怀里那只手电筒，铝壳磨得发亮。
这些物件，古人做不出来。
最矮那具干尸头上还扣着顶塌了边的毡帽。
帽顶破了个洞，帽檐用青布补过两道。
顺子一眼就认出了那顶帽子，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
顺子两只手掌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板缝。
“找到了。”
三个字，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
“十年前我爹领他们上的山。八个人进去，一个没回来。家里人说他们卷了宝贝远走高飞。”
“我寻了十年。”
潘子的手电从侧面扫过去，光斑蹭上一张尸体的眼白。
他怪叫一声弹开，枪瞬间抓在手里。
“这儿有粽子！”
霍绣绣捂着小嘴退开两步，干呕了一下，弯腰把自己扔下的玉镯捡回来，攥得死紧。
江澄抬手，把那截黑悠悠的枪口压向地面。
“瞅瞅他们身上穿的。”
潘子定睛，攥枪的指节绷得发白。
“现代货？”
“十年前那支探险队。”江澄道，“顺子他爹领的那一支。”
这句话砸下来，满室金银都哑了。
潘子的手电把那六具干尸扫了一遍，又扫第二遍。
第二遍，他的手开始抖。
“没躺在这儿的那两个呢，也撞墙上了？”
没人接他的话。
光一晃，金银的影子跟着蠕动，像一屋子会喘的活物。
嘀嗒声又响起来了。
某座宝堆底下，一滴，一滴。
金银堆里滴水，没人说得出那水打哪儿来。
胖子从金山里爬出来，呆立在干尸跟前。
吴天真蹲在一具尸体脑袋边，拿着手电，把那几张脸挨个照了一遍。
每具尸体都皱着眉，张着嘴，皮往骨头上勒。
绝望这种东西，叫人用刀刻进脸皮里，也就那样了。
“他们……”吴天真喉结滚了两滚，“临死前，撞见了比死还狠的事。”
江澄单膝点地，托起最前头那具干尸的手掌，一根一根掰开它蜷死的手指。
指节爆开轻响。
五根指尖，磨穿了肉，露着白骨。
他托起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六具尸体，六双手，指尖齐齐露骨。
他拿手电顺着指甲的方向照过去。
墙皮上有一道斜斜的沟，白茬子，一路拖到墓道口。
“他们想出去。”江澄收手，“从活人磨成了死人，也没够着门。”
潘子咽了口唾沫，回头再看那座金山，嗓子发干。
“这地方进得来……咋就出不去？”
没有人接话。
室顶的灰，又簌簌落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