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紫黑的手印,万金莫回头
“哪个老东西,刚才碰了你胖爷爷一下?”
胖子拧着腰,56式的枪口从潘子脸上扫到霍绣绣脸上。
潘子眉结压得更低,枪管子别在肘弯里,双手掐着枪托。
“碰你?我两只胳膊跟枪焊在一块了,腾不出闲指头。”
吴天真摇头。
顺子也摇头,鼻尖被山风抽得通红,话都发不出声。
山风从墓道深处灌出来,呜呜的,像扯风箱。
听得久了,那声音越来越像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胖子的视线把他们一个个犁过去,最后停在自己肩头。
“要都不是你们——刚搁我身上那一下,就不是人干的。”
后半截话被他咽了回去,喉咙里翻上来一股铁锈味。
霍绣绣的指肚贴着石壁,又飞快缩回来。
墙上的红是湿的,像刚刷上去、没干透的一层漆。
众人重新扭头,望向墓道深处。
壁画上的仙女压着脸,一张一张像被人用刀挖去了眼珠,只剩两个黑洞。
三十步开外,手电的光扎进浓黑里,吞得连个响都没有。
顺子双手举着电筒,光柱越往前,越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
“衣服,拉开。”
江澄的声音不高,剑尖纹丝不动。
胖子捂着领口往后缩了半步。
“江爷,这不大合适吧。”
潘子啐了一口,三步并作两步,铁钳一样扣住胖子的肩。
“那物件要是带毒,你连自己怎么断的气都说不明白!”
胖子肚子上那一摊膘,叫潘子按着抖成了筛糠,他到底把衣领扯开了。
几个人的眼珠子,同时定住。
胖子的左肩头摁着一枚手印,五指撑得老开,紫得发黑,掌缘凸起,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
冷汗顺着几条脊背一块往下爬。
“咋整啊,江爷。”
霍绣绣的声音贴着石壁蹭过来。
“那东西邪性,拍人肩膀都不带换手的。”
潘子咂了下舌头。
“人身三盏阳火,肩头这两盏最经不起碰。”
“火越矮,那东西越想过来借点热乎气。”
吴天真把自己的手电攥得更紧,像这样就能掐住自己那团火。
“行啊胖子。”潘子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蹭,“先叫鬼抓脚踝,再叫鬼拍肩膀。”
“幸亏你刚才没回头,不然今天就得少你这一撮土。”
胖子牙关磕出细响,脖子还梗着。
“你胖爷爷命硬,斗里那些玩意儿不够塞牙。”
“把你那声哆嗦收一收。”潘子道,“那玩意儿也听得见。”
胖子把嘴闭严实了,咽下一口凉气。
江澄没接话。
打迈进这条墓道起,他左肩皮下的纹身就烧个不停,像贴了块烧红的炭,抠都抠不掉。
热意一寸一寸往脖子上拱。
吴天真手里的光,开始晃。
越晃越快,最后那只手反倒不抖了。
“有个东西……搁上我肩膀了。”
五个字说得极轻,像随口报一句天气。
他的脖颈一打开,喉咙外头的皮肉就僵住,像被一把铁夹子夹住了。
众人回头,光柱边缘只扫见一幕。
一只黑手,搭在吴天真的右肩上。
没有腕,没有胳膊,就五根指头陷在棉袄里,一寸一寸往肉里没。
吴天真直挺挺戳在原地,活像断了线的木偶,只剩脑袋在轻微地晃。
霍绣绣掌心的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顺子退半步,脚跟撞上石壁,再也挪不动。
他嘴唇哆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汉讲过,走夜路叫人喊,喊三声,头里第四声不敢应。”
潘子和胖子同一秒抬枪,两道准星叠在那只黑手上。
江澄抬剑。
“天真,听好。人身上三盏阳火,天灵一盏,两肩各一盏。”
“黑地里谁拍你肩膀唤你名字,万金也别回头。”
“一回头,火就灭。火外头的东西,就认了你了。”
吴天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怎么破,江爷。”
“别回头,别应声,别踩自己的影子。”江澄道,“三样里,应声最要命。”
“一应声,它就找着你了。”
他的脖子不听使唤了。
脑袋一寸一寸,朝黑手的方向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他的脊椎骨,逼着骨节咔咔地错。
“挺住啊天真!”胖子的吼声劈开了墓道。
吴天真脸上灰败,一线涎水挂在下巴上,眼珠鼓得布满血丝。
“腿是虚的……我这身子……不归我管了……”
一声闷响。
56式喷出火舌,子弹贴着吴天真的衣领擦过去。
整颗弹头从黑手五指的正当中穿了出去,扎进深处那片黑。
没有声。
没有血。
那一下,就像子弹穿了团雾。
潘子眼珠子红了,拉动枪栓顶上第二发,换了个角度,专打腕子。
第二响炸开,弹壳蹦在地上打转,铜声脆得扎耳朵。
墓道复归死寂。
黑手还搭在那儿,不缩,不退,指头反倒又陷进去一分。
江澄阖了下眼,再睁开。
两道光,一色青、一色紫,从他瞳孔底下滑过去,比手电的刃还利。
浓黑在那道目光底下一层层剥开。
吴天真身后半空里,悬着一双猩红的巨瞳,正冷冷瞅着这串活人。
江澄舌根一麻,把那线血腥味生生咽回食管。
胖子的食指僵在扳机上,冷汗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他兜摸黑驴蹄子,腿已经跨出半步,被潘子扯着后领拽了回来。
“那玩意儿是招呼死人的。你递头过去,就多添你一份。”
“那天真咋办?!”
“等江爷。”
吴天真那颗脑袋已经偏过去小半圈,骨头被生生掰动的声响顺着墓道传回来,像踩断干树枝。
江澄拔出肩鞘里的短刀,刀锋在食指指腹上刮了一下。
血珠子渗出来,一缕一缕缠上刀脊。
他掌心的剑没动,肩上的纹身倒先滚沸起来,烫得他脖颈一缩。
手腕一扬,刀化银芒,撕开光柱,扎向黑暗深处。
一声轻响,像刀口切过一层水皮。
那只黑手缩了。
缩回黑暗的一瞬,一声低哑的嘶吼翻出来,叫穿堂的山风撕成碎末。
余音仍旧钻进每个人的耳腔,嗡嗡一片,苍蝇似的。
胖子把万奴王上下几代都骂了一遍,骂声发飘,两条腿抖成了筛面。
顺子的手电脱手砸在石板上,他愣是没敢弯腰去捡。
吴天真软倒,潘子胳膊一捞接住。
胖子凑过去掀他衣领,一看叫了声娘。
右肩上倒没有手印,只剩五道棉袄陷下去的窝,指头捅进去能没到骨。
“撒手。”潘子把他的手指头拍开。
他脸皮青里泛黑,睫毛上凝出一层霜粒,气若有若无,倒还吊着。
“死不了。”江澄在他腕上搭了两指,“阴寒入体,缓会儿就醒。”
“你这把刀……还真捅得着它?”
胖子的问话带着毛边。
“阳血开了眼,它看得见我们。”江澄收刀入鞘,“它也得挨价。”
“这儿不能久留,进椁殿。”
众人架着吴天真涌向那扇大门的破口。
潘子抱着吴天真,硬从玉门破口塞了进去。
一个接一个,都从缺口里钻。
破口边上挂着玉茬子,碎屑钩住每个人的衣角,像拽着不让走。
江澄殿后。
他靴底碾过门槛那一瞬,肩上的纹身,死了。
不是凉。
是灭。
有什么东西,贴着他耳朵,吹熄了它。
玉门那边透出光来,亮,暖,不似烛火的颜色。
他矮身从缺口挤出,抬眼。
没有棺。
没有椁。
门后金山银山摞着金山银山,一直堆到手电照不到的尽头。
而宝堆深处,一串脚步声,正朝他们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