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玉门后的冰凉手印
“鬼喘气?”
胖子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封闭墓道里的阴风。”潘子替他解惑,“夹层里的空气串了堂,就这么回事。不伤人。”
胖子把枪口压下去,仍不放心地朝四下墙缝扫了几眼。
“风总不能是石头自己放出来的。”他咬着这个词不撒嘴。
“后头每条道都叫封石堵死了。”潘子把枪换到肩上,“气走不透实心岩,只会走夹层。也就是说,咱们头顶或者背后,还空着更大的一口。”
这话没人爱听。
江澄略一点头,抬脚在前。
第二道封石也是炸开的,洞口比头一个糙,碎石在脚边堆出缓坡。穿过去,眼前又是一条黑石甬道,尽头照旧悬着一个幽黑的窟窿。
一道门接着一道门地穿。
第二道封石的炸口比头一道糙得多,药量压得更狠,洞周石面还留着半圈焦色。胖子的手掌贴着甬道内壁挪过去,石面潮凉,凉过没化透的冰。
越往里,气温跌得越狠。
围在手电光圈外的黑暗越来越稠,胀缩着往人脸上压。没人开口,各人缩着脖子,眼珠子左右扫。耳畔全是阴风的动静,那点热量叫衣领口、袖口一点点抽走,连脚踝上的都保不住。
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爬,爬过小腿,钻进脊椎。
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吞了一把冰碴,梗在胸口,焐不化。
霍绣绣呼出一长口白雾,把衣领薅到鼻梁上,手指头不安生,骨节捻得咔咔轻响。潘子原地跺了两脚重步,寒气照旧从脚底渗上来,他也就停了,跺它白费力气。
胖子浑身肥膘打了摆子,骂出声。
“这鬼地方,入夏了吗就冷成这样?”
江澄走在最前,步幅匀得像尺量过。系统改造过的底子早把他的体温拧到了常人够不着的位置,只眉毛上落了一层白灰。
第三道封石堵在面前,门面上却没有炸开的洞。
几个人心口一凉。潘子已经端枪找门缝。
这块巨石封得比前两道严实,门叶同石墙之间的缝叫人拿铜浆抹得溜平,刀片塞进去都寻不到落脚处。
胖子拿手电从上照到下,脑门上的汗先一步冒了出来。
“万一前头那位开不了这扇,折回去了呢?”
“折回去,记号就不会一路跟着咱们。”江澄说,“门开了,只是不开在这个位置。”
江澄抬手拦下,绕着封石走了半圈,手电贴着石面下沿一寸寸捱过去。
“这边。”
门角一颗兽首后头藏着道窄缝,刚够一个人侧着肩挤过去。
众人依次从缝里蹭出去。
吴天真垫底,背包带在窄缝里挂住,后背被一只手兜住包底猛地一送,肩胛骨火辣辣一疼,趔趄着栽进那边的黑暗里。没人吭声,几只喉咙全扣得死死的。
缝后是一段十几米的短墓道,走到头,脚下豁然摊开一个十字岔口,另一条墓道垂直横在面前,像刀裁出来的。
江澄在路口正中央停住。
三条路摆在眼前。
每条甬道深处都是泼了墨的黑,光柱探进去,够不着底。
三道选择题同时摊开,括号里只许填一个答案。
这墓里亮出来的凶性,众人领教过不止一回。地底下又不止他们一拨人走动,分头,跟递脖子没两样。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江澄背上。
主心骨这种物件,此刻只有一个名字。
胖子脑袋左转转右转转,脖子上的肥膘跟着颤。
“江爷,奔哪边?”
“要不兵分两路?”胖子把自己卖了,“我跟潘子抄条侧的,探探再折回来报信?”
“就你?”潘子把他往回一搡,“进去,就别想回来。”
江澄不吭声。他走到中间那条墓道前,站定,盯着道口。
这条道的石色,透着不对劲。
一路黑石走过来,唯独这一条透着一层艳色,手电光扫上去,像石头上抹了稀释的血。
缘由铺在墙上。
大篇幅的壁画把两壁糊满,连顶棚也没留白,目之所及,尽是云道上走的仙车、仙女。长袖流丽,飘带翻卷,笔墨全砸在装饰上,寻不出一处讲故事的地方。
那些仙女个个画了眼睛。
瞳仁点得极小,齐齐朝下看着人。
吴天真数了一段。一臂长的墙皮上糊着十三张脸,十三双瞳仁,没有两双的朝向是一样的。
“她们不是在瞅咱们。”霍绣绣盯了半天,嗓子压得很低,“她们瞅的是地,是咱们脚前头那一块地。”
胖子的喉结滚了一滚,往后撤了半步。画上那十三张脸,照旧低头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
艳得不像墓里的东西,看得人胃里发紧。
江澄目光下移,停在那条甬道的墙根。
又一个记号贴在那里。英文,同之前一样拿尖物刻成,收笔一样仓促,只是换了字母。
“这条莫非是主墓道?”吴天真往前挪了两步,“地宫正中的那条轴心,尽头直通椁殿。不然犯不着铺这么大一片颜色。”
江澄眯起眼。
盗墓笔札他烂熟于心。顺着这条道走,尽头是万奴王囤宝贝的库房。真正的棺椁虽不在那儿,这一趟他也非走不可。
“有记号,说明有人趟过。”他点了点墙根的字母,“走这条。”
众人跟上。胖子把枪横到胸前,脑瓜左右拧。
“江爷,东夏人这壁画真他娘瘆人。我怎么觉着那些仙女的脖子,一直在跟着咱转?”
“你一个摸金校尉,怂成这样。”潘子抢白。
“这叫谨慎,你懂个屁。”
他们沿着画卷往里走。这条甬道两三百米,前人来过,几处机括早叫炸成了歪扭的空窟,脚步不算慢。
胖子在心里数步子,三十,六十,过了一百就数岔了。画上的长袖流也流不完,越往里仙女的脸挤得越密,一张贴一张,中间不留一条缝。
壁画从两壁爬上天顶,一路铺到目光尽头。光柱扫过,那些长袖像叫风吹得动了动,可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吴天真把头绷得笔直,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门。
白玉的门叶,浮雕堆叠,雕工精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浮雕上的东西,他们全见过。
成团的人面怪鸟,翅膀大张,鸟喙里叼着蜷缩的人形;百足蜈蚣龙盘成一股,鳞甲层层,尾巴卷向云头。
这些跟他们讨过半条命的怪物,在玉门上统统被供成了神。
潘子在一截蜈蚣龙的浮雕跟前站住了,站了好一阵。龙身底下那百条腿,一条腿尖上托着一颗小人头,颗颗眯着眼,嘴角还向上挑,像挺受用。他把手里的枪慢慢往下压了压,又慢慢抬回来。
吴天真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蹿上天灵盖。
“冥殿的大门。”江澄扫了两眼门叶,“寻常墓门,配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潘子和吴天真的脸上腾起热乎气。门后头,就是万奴王的椁。
江澄把手掌贴在玉门叶上,量了量温度。
玉面是温的。比墙温,比地温,温得像门背后贴着什么东西,正在这一侧出气。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那点温热半天不散。
整间墓室安静得只剩靴底碾过碎砖的动静。江澄抬起手,指节还没碰上玉门。
身后第三步远的胖子冷不丁咧开嘴,五官皱作一团,半截身子一拧,枪口朝后甩。
“谁他娘拍我手背!这么凉!”
手电的光扫过去。
胖子右手背、袖口边上,端端正正印着一枚五指的白印子,湿的。
那枚印子正一点点化开,从皮肉上往袖子里洇。
而胖子的右手,一直搭在枪托上,从头到尾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