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鬼喘气与铜浆封死的门
潘子抱着枪,问出了那几个人心里都堵着的问题。
“江爷,先前从坛子里拱出来的那些黑烂肉,到底什么来路?”
江澄正调整肩带的卡扣,没接腔。
潘子也不催,指腹上的老茧一下一下蹭着枪托。那团黑烂肉在他眼前拱了两回,每回往回想一回,喉咙口就收缩一回,酸水顶到牙齿根。
胖子把烟头一掐,转身替他背了这个话头。
“这邪性东西有名堂,酒童子。”
“酒童子?”吴天真咂摸着这三个字。
“下地的老辈人讲过,有兄弟撞见过一坛。”胖子朝来路的方向努努嘴,“那种酒,根本不给活人的嘴碰,从头到尾,是备着往底下送、给阴间人享用的。”
“阴间的人喝,反倒不邪性了?”吴天真问。
“喝到最后,从坛子里喝出一颗脑袋来,你说瘆不瘆。”
胖子把枪托往地上一杵,给吴天真举个活例子。
“我说那兄弟,五个人下一趟地,撞见半埋的坛子。他手欠,把封蜡挑了,一股又香又麻的气冲上来,冲得后槽牙发酸。坛子里浮着一颗脑袋,眼睛半睁,嘴唇外翻,还保持着吸酒的形状。”
“后来呢?那兄弟人呢?”
“没了。”胖子把肩一耸,“这一行的老人,散得都快,没人知道他死在哪儿。”
胖子摸出一根新烟,烟杆在枪身上磕了磕。他本想寻个地方坐,脚边碎砖咯吱一响,又作罢,靠着拱梁站着。
“这东西的制法,血腥到头。”
“孩子,全是活的孩子,塞进酒池子。”他嗓音压低,字往地上砸,“外头的人不停往里灌醇酒,孩子只能喝。不喝,就掐着下巴往里倒。一天又一天,酒在五脏里积着,积成一缸烈水。”
“然后往身子里放虫子。”
“酒虫?”潘子忍不住插了半个词。
“老辈的寄生虫,说不准。”胖子点头,“虫子一落户,孩子喝的酒越多,虫催出来的香气越冲。先前糊咱们一脸的那股怪香,就是从虫身上渗出来的。”
没人接话。墓道里的硫磺味忽然换了个性质,贴住每个人的后槽牙。
霍绣绣两只手攥紧背包带,朝来路的方向挪开半步。有句话在她舌根底下打了两回转,终究没问出口:那屋里的坛子,有几坛就埋过几个孩子。
吴天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等到孩子喝死了。”胖子停了停,“肚子胀得发亮,脸红得像要炸开,人就在酒里没了。”
“死了再验香。香气冲的,封进坛子陪葬,到底下继续伺候主子。香气淡的,拖出去往荒野一扔,喂野狗。”
烟头的红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抬眼看着那缕细烟,胖脸上平时的嬉皮,这会儿沉了下去。
“为着底下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富贵,这些人害起人来连数都懒得记。”
“旧时代的孽账。”吴天真搓了搓脸,“那会儿,人命顶不上一条狗。”
江澄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吐出一线烟。
“酒童子的怨气,就是这么一坛一坛攒起来的,散不掉。”
他把烟蒂碾在脚底,碾得只剩半截滤嘴。
“歇够了没有?”
他环视众人。
“起身。前头还有墓室要摸。”
没人反驳。各人把泛上胸口的凉意咽下去,陆续站起,重新挂好家伙,跟到江澄身后。
江澄挨个查了一遍装备。潘子的弹匣,退出来压一压,推回去;吴天真腰上的绳捆,松紧两指;胖子兜里的手电,剩下两节电池,一只备用灯泡。
“省着打光。”
“晓得。”胖子把开关旋钮拧到最小一格,“这地方,邪得连火苗都不敢多烧一会儿。”
他们立在墓道尽头附近。往前又走了十几米,手电的光柱撞上前方,直挺挺折了回来。
一道黑色石门拦住去路。
门叶厚重,雕饰层层叠叠,繁复里透着庄重。门面上刻着两只谁也叫不出名堂的兽,前肢互撑,脑袋低垂,张口却没有舌头。
门叶合缝与门栓所在,叫人拿铜浆一路浇死,铜壳上泛着一层绿锈,锈迹咬得很深,像整座门从里头长出来的绿。
胖子拿指甲刮下些铜锈,在拇指肚上捻了捻。
“连门栓都浇死了,根本没打算留人开后路。”他朝石门努努嘴,“开这道门的人,也没走锁,直接上的药。锁孔是死的,药是活的。”
江澄掌心抵门,推了一把。石门纹丝不动。
“封石。”他收回手,在门面上敲了两下,“整块黑色巨石凿成门的样子,再往缝隙里灌铜水,冷却以后,门跟墙就是一体。”
“可这门叫人开了个口子。”
他把手电挪到兽雕的肚腹。那上头豁开一个半人来高的口子,边缘的石茬发黑,是炸的。碎石没扫干净,还堆在洞角。
“下药量拿捏得很准。”潘子扒着洞沿瞧了一圈,“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是老手。”
“有人走前头,替咱们把雷踩过了。”
江澄的光柱落在洞口旁边的石面上。那串刻得粗浅的洋文记号又贴在了眼前,笔画拿尖物抠出来,收笔仓促。
吴天真眉心跳了一下。这记号他们一路撞见好几回了。
潘子拿指甲掐进字母的刻槽,蹭下一线石粉,眉毛拧成一团。
“新鲜。”
“多新鲜?”江澄问了两字。
“一个月之内,”潘子收回手指,“弄不好,还得少。”
“管他是谁,路都替咱趟开了,真是倒斗界里的活雷锋。”胖子两手对搓,“江爷,快些进去。再磨蹭,好物件全落旁人手里了。”
“前头有封石,说明这条道紧要。”江澄扶住洞沿,“很可能直通地宫的心脏。”
众人猫着腰,一个接一个从兽腹的洞里钻过去。
洞里石茬锋利,胖子把背包勒到胸前,下摆还是被挂住,撕开一条口子,他骂了半句,把后半句嚼碎咽了。
钻过封石,黑石甬道把脚步声吞了进去,连回音都懒得吐还。
封石后头还是甬道,黑色巨石垒成,八九十米长,尽头又堵着一扇同样的石门,黑洞洞地悬着光。
“墓道上垒这么多封石做甚?”潘子嘀咕,“那万奴王的胆子也忒小了。”
江澄摇头。
“释家讲究三千大千世界。三门三道,这地方照这个格局摆,合共三座石门。”
胖子歪着脖子数了数,数到第二座,把第三座咽了回去。
“底下这帮人也信佛?”
“他们信的佛,”江澄把手电压低,“跟咱们信的不是一尊。”
墓道两壁的石头越走越潮,石面浮着一层水膜,光柱扫过去,泛出油汪汪的反光。指尖蹭一下,冰凉的水痕黏在指肚上,半天干不了。
胖子张了张嘴,又合上。
忽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阵阴风撞进众人领口。
那风带着浸过冰碴的寒意,从衣缝里往里钻,卷着碎砖上的浮灰打了个旋,又贴着头皮呼啸过去。
每个人胳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散下来的头发横着扫过额头,几绺黏在湿了的嘴唇上。吴天真抬手把头发按回去,按到一半,掌心发麻。
胖子手最快,咔嚓一声顶上膛,后背抵住石壁,枪口左右甩。
“我草!四面全是石头,风打哪儿冒出来的?”
“你冲谁嚷。”潘子把他手腕往下按,“墙上没洞,鬼也钻不出来。”
“那这风是石头缝里放出来的屁?”胖子手腕硬得很,压根没按下去。
这问题,没人答得上来。
江澄没动。他把光柱顶向甬道深处,又顺着墙根扫回来,眯起眼。
风没停。它贴着地面往前行进,一路蹭过每个人的脚踝,像一条冰凉的舌头舔过去。
江澄把光柱钉进黑暗深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
“这在底下有个名堂,叫鬼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