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三具悬棺开着一具
黑影往里一收,光就死了一圈。
那句话留在黑里没散,影子又逼进来半尺,冷面庞几乎贴上江澄的鼻尖。
一个披黑大氅的男人立在黑退下去的地方。
江澄的瞳仁往回缩。
这人他见过。
秦岭出来的那一夜,梦里,这人趴在自己胸口上,掏了半碗还冒热气的心头血,把一颗骊珠浸透红。
珠子举到眉前,丢下一句话。
我会在尽头等你。
尽头,在门里头。
那句话原来是提醒,不是请柬。
江澄环顾,黑还是那片黑,再没有第二个活人站着。
男人长着一张江澄的脸,连眉骨上那道旧疤都不差分毫。
江澄抬指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对面那道疤,位置对得上。
他在笑。笑得很冷,一点人气不透,像一张面具叫人拿钉子往脸上钉,硬绷出一个弧。
“别费脑子。”黑氅男子朝围拢的影子一指。看仔细,这些全是你,一个一个数。
“共性是一个死。”他自问自答。
江澄顺着那些影子走眼。
有的穿着血透的衣裳。有的弓着腰,那点弯度他认得,是自己的。
剩下的看不清脸,只露出白骨头节,跟他肋骨上的旧伤对得上茬。
一具具尸首在他胸腔里排开,一直垒到嗓子眼,咽不动。
“你是我?”
“不。”黑氅男子说,我是你上一个。
“你下一回还是我。”
“这就是命,超脱不了。”
“我来过多少回?”
“三十七次,或者三十八次。”那人抚了抚氅角的破口。
记不清了。
每一回都问这句,每一回都抡拳。
江澄的脚跟碾进黑暗。
“狗屁的命。”
他抢出半个身子,拳风撕开黑氅的襟口,那张面具笑脸在拳锋底下炸碎。
第二拳跟着落空,膝盖里塌进去半拍。
拳骨里蹦出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枯井,慢了半拍才传回来。
袖口裂开一道新口子,伤口没进风,只往里灌黑雾。
江澄收拳,舔了舔咬破的嘴角。铁锈味把那股困意顶回去半拍。
碎烟四散,落进黑里没了影。
半句话从烟里追回来。
你来早了,改不了什么。可这一回,你至少不会再把自己忘掉。
影子们沉回黑暗。
一层困意从骨髓里往外渗,眼皮坠上石头。
青铜门的手段。
江澄拿手指生生撬开两条眼皮,一道青、一道紫的光从瞳里掠出去——
门里的世界掀了盖。
黑暗尽头开着十三朵火,比周围万盏灯大出十几倍,十三轮月亮吊在半空。
火光落在皮肤上,不暖,像叫人拿烧红的铁印隔着冰压住。
火底下摊着一座台,一望到不了边。
越往台边逼近,凉意越深。
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光,把十三朵火倒扣在下面,像脚底下还烧着另外十三朵。
火与火之间垂着些黑丝,看久了像人形。
闷油瓶的背影在台前坐着,黑金古刀横在膝上。
他跟前立着两尊石像,高得像半座山崖,投下来半条影子就能埋一条街。
石像脚边塌着一堆废垣,断臂压在瓦砾底下,原先立在这里的那尊巨像碎成了渣。
更深处浮着一些亮,分不清琉璃还是玉,一堆,再堆,对不实。
台顶的虚空里,悬着三具黑棺。
棺身辨不出料,花纹密密层层,比殷商的文字还要老。
三只里,有一只是敞着的。
棺盖翻扣在棺沿下头,斜插进虚空。
敞着的那口,棺壁内侧全是暗红的抓痕,一道压一道,密得没有一处空皮。
从里头爬出来过东西。
活着的神?
这个念头落地,后颈头皮炸开一片麻,像有谁贴着他的耳朵往管子里吹气。
那道坐得纹丝不动的背影猛地回头。
一双眼睛,平到极处,也孤到极处。
江澄想再问一句,舌头在嘴里硬成了木桩,打不到喉头。
一句不成调的话冒进江澄脑子。
十三座府城,叫一颗星全点着了。
有只大手伸进来,把他最后一点意识抹平。
黑压下来。
“江爷!江爷,睁睁眼——”
那声音隔着水传进来。
有人拿指头撑开他的眼皮,头灯光柱扎进眼珠,疼意一直穿到眼窝后头。
江澄掀开眼皮。先看见一张圆脸,胡茬上粘着汗。
再看见夹缝两侧的黑色火山岩,吴天真、霍绣绣、潘子的头灯乱晃。
江澄后跟一弹,背撞在石壁上。
“门。”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门呢?
一群人把气吐出来。霍绣绣拧开壶盖,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又翻背包找吃食。
她顺势抖开一块隔热铝垫垫到他背后,垫边碰上他的衣角,手停了一拍。
“你衣服……”
“没事。”
“裂谷尽头,山体的夹缝。”随队的地质专家把话放得很小心。
这道缝是山身翻涌撕开的,外头有风灌进来。
顺着风走,走得出去。
“我昏了多久?”
“两个钟头。”潘子弓着腰回话,一路背进夹缝的人是他,一步没放下过江澄。
“进来的那条缝,潘子回去看过一趟,走到半道又爬回来了。”吴天真扶了扶眼镜。
镜片叫他哈出的气蒙住,他也没擦。
“为何?”
“窄了。”潘子斜眼扫了下江澄,声音往下压,“没封死,可那宽度,两个人并排过不去。”
专家半跪下去,耳朵贴向缝底,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摸到了烫的东西。
“还有谁。”胖子把胸脯一挺,又瘪下去。当时那阵仗,真能把人胆吓破,江爷你是不知道……
一道眼神甩过去。
胖子立刻闭嘴,抬手给自己嘴上落了个封条。
“潘子和天真驮着装备过去接应,半道撞见我。”他改了题。
您这身子,缺零件不?那把红剑叫门扣里头了,要不要回头挖?
江澄没搭理他,把衣领扒到一边。
肩上那几个对穿的窟窿没了,长出一片新皮,光溜溜,连道血丝都没织进去。
他咬下半截撕破的布条,缠住指头,照着伤口原先的位置摁下去,摁到指甲盖发白。
不疼。这个比疼更瘆人。
他又拿指甲抠进新皮边缘,抠,捻。这回疼了,疼得很正常,像刚出生的皮在装老。
霍绣绣把压缩饼干按进他掌心,声音放轻。澄哥,伤真好了?
江澄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到底。没味,只有干得沙沙的响。
吴天真蹲过来,两根手指按上他腕子,又收回去。脉跳得比我这号人还沉。
江澄的指腹摩着那片新皮。
体质再特殊,也没人一夜长死对穿的窟窿。
青铜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了点东西在他身上。
或者,拿走了点。
“江爷,你昏过去那会儿冲着空处喊人。”胖子挠着后颈。喊的名字,是你自己的。
“我喊得那么响?”
“响得能把地下那些叫醒。”胖子喉结动了动,“这谷里别的不多,就是叫不醒的死人没几个。”
江澄的手停在领口。
夹缝里灌进一股风,把他后背的汗凉透。
潘子弯腰,耳朵贴上石壁,三秒,猛地直起腰。
“底下来风了。”吴天真说。
“不对。”潘子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压到最底下。那是出气。
话音落下,那阵出气声竟真的停了。静顺着每个人的脚背往上爬。
霍绣绣递水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裂谷深处,风穿过石缝,拉出一声号角的尾音。
潘子甩灭火折子,一把按住胖子的枪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