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借我一身甲
那人走在第三排。
一样的烂甲,殷商制式,落脚却左右交替,是活人的骨相。
脸上没有浮着的青绿。一手托着只自放光的玉玺,另一手搭着背后那柄厚背古刀。
闷油瓶。
目光撞上的一瞬,那张平湖一样的脸动了下,水纹荡到眉骨,又平了。
他摇头。
嘴唇开合,一句没声音的口型飘过来。
没钥匙,进这扇门,死。
这句话悬在半空没落定,闷油瓶两侧的甲士各自把脸偏过来半张,腮上的鳞皮滑出细响。
“江爷,那孙子开口了?”胖子从石头缝里挤出一半张脸。
“他说我进去是死。”
“那你回啥了?”
“我没回他。”
阴兵还在过,沙面上愣是没扬起一粒尘。
胖子扒着石头边沿,汗从鬓角淌到嘴角,咸的,他没敢擦。
“那个扛箱的呢?”他小声问,指的是阴兵里那名什长。
“别问。”江澄的眼睛钉在第三排,“它们一答话,就坏了。”
江澄眉峰一挑,手掌在空中翻了个面。
青铜匣凭空落在掌心,盖上的花纹跟门面出自同一只手,拧的方向都一样。
他屈指一弹,匣盖弹开,青铜的凉气啃了一下指缝。
汪藏海留下的帛书卷,一角烧焦,小字爬得密如蛛网。
一粒血色的舍利,指甲盖大小,里头游着一条头发丝细的血丝。
最底下躺着一枚紫玉小玺。
玺底刻着四组回环的花符,玺钮上那只小兽张着口,眼窝镶了暗红的东西,像等着吞点什么。
这枚玺,东夏藏宝窟里带出来的。他早就押了一注,今天是兑票的日子。
小玺托在掌中,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枚暖黄的珠子,阴魁嘴里起出来的那枚。
阴兵的青绿光一照,珠子上浮起一层雾青。里头刻着的字咬进胎骨,颜色往外洇,眼看要滴下来。
轮回生死之地。
江澄把珠子按进玺顶那张兽口。
咔。
兽口咬住珠,一股热顺着玺钮爬上他小臂,像喝进一口滚水。
谷地沙砾的裂缝里蹿出一道道青绿的烟,全朝同一个身上涌。
一层一层缠住江澄,凭空织出一副甲。跟阴兵那身一模一样,一片鳞都不差。
烟甲扣上胸口,呼吸叫它挤乱一拍,又归进阴兵的拍子里。
汗顺着脊梁往下爬。这身甲没一点温度。
烟甲罩上头顶那刹,江澄指腹再按一回玺顶的兽口。兽口还是凉的,里头那颗珠子却热了。
过路的阴兵冲他逐个低头,动作僵得像提线。江澄回了一个半点头,后颈的皮肉跟着发板。
“江爷,您身上那层是活的!”胖子的嗓门没按住。
“闭嘴,它们在听。”
胖子把下半句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能敲开鬼门的玺只有一枚。
江澄手里这一枚,是第二条路。
队伍过他身边时,一名阴兵的脖子转了半寸,马脸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胖子把手掌贴到脸上,扣死了那条缝。
闷油瓶的眼皮终于塌下半寸,瞳仁里挂上一点疑。
跟队的一名甲士挪了半步,与他并着肩走,像押玺,又像押人。
顶号的阴兵停在江澄跟前。
那张长白脸低下去,抬起来,又低下去,从靴尖一路看到头顶的烟甲。
它胳膊底下夹着一支号角,号口锈成死黑,边上凝着一滴冷水,坠下来,砸在江澄手背上。
蛇肚皮那样的凉。
它伸出手,指头点了点玺顶那头兽。
指肚沾上的刹那,烟甲猛缩了一圈,咬进肋缝。
江澄没吭声,冷汗顺着脊椎一层层往外渗。
胖子的枪托叫他攥得咯吱响,十指指节白得透光。
一颗多余的子弹脱手落地,铜壳磕上石头,那一声把吊着的神经割断半截。
整支阴兵跟着停了。
号音憋死在喉腔里,烟停在半空,后面的脚步一下一下冻住。
一次呼吸,两次,也可能过了顿饭工夫。
耳鸣又爬回江澄耳朵,像有人往棺材里灌水。
顶号的阴兵,点了下头。
那点一下带着锈响,颈骨的节缝里掉下灰来。
队伍重新迈步,脚步一层压一层,旗子在前头踩进青铜门,沉进那片浓墨。
过门槛前,江澄回头,拿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
胖子看懂了,掐时间。三个钟头不见人退出来,就走。
两道影子叫门口的黑切断。
胖子最后看清的是那柄黑金古刀的刀鞘。鞘身随那人步幅摆动,一下,一下,摆没在黑暗里。
胖子张着嘴,两条腿撑不起身子,膝盖弯了半截,到底没敢迈进去。
最后一个矛尖退出门缝,裂谷又震。
他学乖了,两条胳膊死抱住火山岩,腮帮子贴在石面上,眼睛瞪到极限。
青铜门,合了。
合得一丝缝都不剩,上万吨的东西,像从来就没开过。
胖子松开手,踉跄到门前,手掌贴上纹路。凉气隔着布料咬肉,纹路的沟槽硌着掌心,像摸一块冰。
他冲着门面喊了声江爷,声音弹回来,拍在自己脸上。
第二声,没有回音。第三声,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血腥味漫开在舌头上。
一个认命,一个赴死。这俩一道进去了,还回得来吗?
他收回手,掌根勒出一圈白印。
冷烟火的芯子烧断了三根,第四根他到底还是点着了。
绿光罩住半张脸,门面上的纹还是纹,霜还是霜。
刚吞下两个大活人的那两扇巨门,像压根没开过。
门里,灯次第炸开。
一盏,万盏,一层压一层往上生。
亮得像十五夜的州府叫人整体点了火,像一河星斗倒进深坑。
光是光,黑还是黑。
每盏灯周围箍着一圈黑,谁也过不去。
江澄试着往前迈了三大步。
一步落地,四下的光矮一截;第三步走完,前后两头的灯一齐熄了,只剩正前方那一朵。
他走在队伍中央,甲叶的动静撞着脚步声。
走着走着,身旁的声音多了起来,一下变两下,两下并成一片,那片里没有他那一拍。
他低头去摸身上的烟甲,手指穿鳞而过。
阴兵没了。
没有动作,没有响,一眨眼,身边只剩闷油瓶,还是那个步幅,还是那个拍子。
江澄站住。前头的背影走出三步,也停了,还是不回头。
“小哥。”江澄冲着黑开口。你进这地方,第几回了?
背影不转,步子不慢,回答让黑吞了。
他换了个问题。你上回出去,隔了多久?
还是没有声音。江澄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点火咽回去。
他抬手去拍那肩,指尖先碰到衣料——
整只手掌穿了过去。
像拍在一堵画出来的影子上。
他又捅了一回,专奔那人后颈。手掌从里头穿出来,风跟着合拢,攥住了他的腕子。
收手时,那只手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青绿,像从墨桶里拽出来的剑尖。
反手往腰间抓血色长剑。
空的。
剑该在的位置平平整整,那东西从没跟着他长过。
闷油瓶的轮廓开始发黑,像一张纸慢慢泡进墨里。
四下的黑暗立起来,一圈影子围拢,影子里浮出人形。
有的脸找不齐眉眼。有的龇着牙,牙缝里还塞着东西。
有一张在冷笑。
冷笑那张张开了嘴,嘴里长着一口江澄自己的虎牙。
那张冷笑的脸,是江澄自己。
你来早了。
说出这四个字的嗓子,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