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剑底下,尸王弯了头
咯咯。
咯咯咯。
笑声跟两块烂铁片对搓出来的似的,喉管里那两片弦压根震不出这么干这么涩的动静。
笑声顺着沙地滚,沙粒全跟着颤。
一层白雾从尸油里渗出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
雾贴着皮肉走,走过的地方起一层鸡皮疙瘩。
血色长剑劈进它颈子,豁口能塞下一个拳头,皮肉翻卷,黑血外渗。
尸王不躲,不叫,原地立着,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死桩。
十二条乌紫的胳膊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指甲支支细长,每一根都是弯刃的匕首,指风压得头发贴向后脑。
随便哪一条搭实了,都能从肩膀到胸口开一条渠。
江澄撤了半步。
脚底碾着沙石,蹭出哗哗一片。
四周的声儿全退远了,只剩那十二条胳膊在眼前放大。
危机顶到鼻子底下,他反倒静了,眼皮都少眨一下。
腰背折到极限,五条爪尖擦着他的前胸掠过去,刮出一溜火星。
胸前的帆布开了道口子,冷气顺着口子往里灌。
他落回地面,脚跟碾住一块碎盔片,退出去两步,沙地被跺出两个坑。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他跺地,整个人直直蹿上半空。
人在半空看得分明:爪子抓过的地方全鼓了起来,空气像被谁攥了一把。
十二条手在他脚底下抓成一团,爪尖磕爪尖,迸出一把火星。
他双手把剑举平。
剑落下去的那一瞬,全身的分量都浇在了剑脊上。
轰!
那顶烂盔从中炸开,铁屑四下横飞。
半片盔壳叫剑锋挑飞,打着旋扎进黑暗。
剑身嗡的一声,拖出老长。
尸王的腰被这一记砸弯,膝盖骨先软。
江澄两只眼白爬满血丝。
往下压。再往下压。
尸王的膝头顶了两口气,腿肚子上的筋一条条暴起。
江澄不依不饶,压下一分,再压一分。
回话的是一串咯吱。
烂膝盖一寸一寸往里折,砸进沙地,闷响连着飞起的沙雾。
那颗没了盔的鬼脸还高高仰着,直挺挺望着江澄,不躲。
剑尖咬住眉心,锯齿豁开额骨,嵌进颅腔。
它居然还在笑。
笑声越来越密,一声套一声,像一窝在肋骨里醒了的蜂,一根针一根针往江澄耳朵里钻。
江澄拿后槽牙顶住腮帮内侧,把那阵发麻的痒压下去。
江澄的手腕停在半空。
不对。
这具尸喉咙深处一阵急颤,像有个东西顺着食管往上爬。
凉气顺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凝成一坨冰。
他狠咬舌尖。
满嘴腥甜,腥得冲鼻子,冲得他想干呕。
胸腔一送,混着牙腥的一口热血泼上那张鬼脸。
血砸在鬼脸上,滋滋响,冒起一缕白汽。
笑声当腰断掉。
江澄双腕一沉,再压。
轰!
尸王重重砸跪在地,泥水溅起一人多高,额骨磕进沙里。
那姿势,像在膜拜一个皇帝。
胖子张着嘴,换弹的手垂到地上,忘了动。
他一只手撑着石头,指节全白了。
一股热流从胸腔往外顶,顶得嗓子发紧。
这一幕,往后活到八十岁,也洗不回眼皮后头去。
他还蹲着,裤腿在沙上磨出两道深痕,自己全无知觉。
剑还压在眉心。
江澄听见那躯壳里传出一声咕唧。
像有人拿棍搅缸里的浆糊,又黏,又慢。
眉梢一挑,他拔剑,拧腰,横摔出三步。
一口黑血从那尸王嘴里泼出来。
落地啪、啪,溅声发闷。
血里点点全是米粒大的东西,有几粒拖着短尾,在沙上拱。
江澄和那滩血隔着三步,眼睛钉着它。
那些白点爬到血沿,又缩回去,像也怕什么。
有个小的爬上了他的靴底。
江澄甩脚弹开,它在石头上爆成一粒细响。
躲开!
江澄冲胖子吼。
它的血烧人,沾皮上一个洞!
胖子一身肥肉抖个不停,倒撤半步,眼睛钉在那滩黑上,不敢挪。
咯咯。
笑声又起来了。
冥火在这当口全烧回了高头,场地照得青一块白一块,影子在地上甩来甩去,分不清哪条是虫腿,哪条是手臂。
尸王撑着地,一节一节把腰直起来,鬼脸咧到底,十二条胳膊抡圆扑落。
胖子眼都不眨扣死扳机。
一夹子弹打完,空弹夹哐当砸地。
那尸穿膛过雨一样的弹子,身上愣找不出一个新窟窿。
直娘贼!
胖子砸进新弹夹,胳膊肘撞得胸板生疼。
江澄横剑一扫,削歪三条利爪。
一条爪子拍在剑尾上,剑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才攥稳。
虎口崩开道口子,血顺腕子往下爬。
余下四条封在圈里,指风扫得地上的沙直跳。
哪一条扫实了都是死。
他没闪。
他侧脚蹬上一块石头,借势改了方向,撞进那十二条胳膊的当间。
江爷!
胖子的嗓子挤出一声怪叫。
噗嗤!
四支爪子贯穿两条肩头,背后又压上来四支,再深一寸。
整个肩头变成一炉火。
江澄牙缝里挤出一声短哼。
肉里带出咔啦的动静。
血顺小臂淌,滴在地上涨成一圈黑泥。
江澄脸上蒙了层霜,牙没露一下。
血一挨着那些爪子,十二条胳膊先僵。
他手腕一翻。
抹了血的长剑捅进胸腔,跟牙签捅豆腐一样进去,一绞,一挑。
黑血喷出来,浇了他半张脸。
他没擦。
腔子里一股硫磺的臭,黑血牵着丝,扯出老长。
血玉既没含在喉咙里,那就藏进心口窝。
江澄整条手臂插进那个窟窿。
腔里的血稠得像粥,凉得像井底,又跟烙铁熨肉似的烧手。
他摸到一块硬东西。
鸽卵大小,棱是棱,面是面,烫得像揣着个活的。
手臂拔了出来。
血玉攥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反手将那捆雷管塞进心口的窟窿眼。
一脚蹬在尸王膝盖上,借着震劲倒摔出去七八米。
掌心底下一抹温热的红。
血玉到手了。
他张嘴想笑,笑扯动了两个肩上的窟窿,疼从白褪到青,又被他咬回牙缝里。
尸王立在原地,胸腔开着口,黑血一滴一滴往沙上落。
那张鬼脸上头,头一回挂的不是凶相。
是怕。
怕得连面具都压不住的那种。
江澄就站在它半步开外,闻得见那腔子里的臭,硫磺混着霉。
你……你是他……
那半句来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
像一口砂石在锈锅里滚。
话没落地,它转身就跑,朝着青铜门那个方向狂奔。
跑得深一脚浅一脚,半边身子高,半边身子低,甲叶刮着地面。
肩头豁开的烂肉甩在身后,一步一拍,啪,啪。
青铜门在二十米外,黑暗里泛着一点青。
胖子眼珠子通红,枪口追着那道背影画弧。
他的手指黏在扳机上,汗浸进去,涩的。
江澄的后脑靠上一块岩壁。
血脱得太狠,天在转。
他咬着腮帮子里头那块肉,把眼前那层黑压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三枪。
第三颗走引线,把它钉死在那扇门口。
胖子吸了三口气,每口都短。
第一枪打高了,凿进崖壁,崩出一块碎石。
第二枪擦着引线头过去,火星冒了一冒,熄了。
胖子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哭嗝,又叫他自己憋了回去。
他的整个后背全湿透。
引线在黑血里咝咝吐出一星绿光,绿光后头拖出一条细白的烟。
尸王的脚,才迈出去第三步。
第三声枪,响了。